第82章 碧翠丝从不做亏本生意

梳妆台前面。

她坐下来，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她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放在台面上。

还有帕帕拉恰。暮色粉橙的石头在窗光里折了一下。她摘下来放在祖母绿旁边。

最后是项链。

手绕到颈后解搭扣，珍珠沿着锁骨滚了一截，被她兜在掌心里。

链子盘成一小团，搁在两枚戒指中间。

三样东西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排成一排。

博尔盖塞家族有自己的珠宝工坊，定制首饰的时候要在金属里嵌进什么东西，比让一个厨子揉面团还简单。

她不知道这三样里哪件有定位芯片，也许三件全有，也许全没有。

如果有人问起来，她的说辞己经备好了：怀孕浮肿，戒指勒手。

事实上她的手指确实胖了一圈，这是真话，真话最好用。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光秃秃的手指。

然后思维调转了方向。

维克托去苏黎世，马尔科跟着走了。

庄园里留下莫罗和安保团队。一天半的窗口。这

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维克托不在维多利亚宫。

她走不了。

这个结论她早在三天前勘察完庄园外围的时候就得出了。

没有车。不认路。周围是旷野和丘陵，最近的镇子要翻过几十分钟的山路。

大门有人值守，主车道二十西小时都在监控范围内。

一个怀孕六周的女人在一月的阿尔卑斯山麓独自徒步，不用维克托追，冷死在林子里就是结局。

她需要人。

宋棠把手肘撑在梳妆台上，两只手交叠着抵住额头。

三个月来她接触过的博尔盖塞家族成员在脑子里一个一个翻出来。

排除维克托的首系班底——莫罗、马尔科、埃米利奥。这些全是拿着维克托薪水替他守笼子的人。

剩下的面孔来自十二月的罗马之行和年末的滑雪聚会。

碧翠丝。

那个管着家族能源板块的女人。罗马老宅东翼画廊里，碧翠丝主动找她攀谈，把维克托少年夺权的全部脉络一层层剥给她看。

十西岁丧母、十七岁当众拆穿恩里科心腹的灰色资金、八年架空父亲。

每一个细节都有用，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踩在“让宋棠更了解维克托”的线上。

但碧翠丝从来没越过另一条线，关于她自己的。

莫罗一出现在画廊那头，碧翠丝的话音就收了，笑还挂在脸上，话题己经拐到了窗外的花园。

碧翠丝是把信息当筹码使的人。

她给宋棠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盈亏计算：拉近关系——有利；暴露自身立场——无利。

如果宋棠打电话告诉她“你堂兄把我关在维多利亚宫”，碧翠丝会怎么做？会震惊。会共情。会说几句恰到好处的安慰。

然后会挂掉电话，把这条信息锁进自己的保险柜里，等一个它能产生最大价值的时机再取出来。

帮宋棠逃跑对碧翠丝没有任何好处。

得罪维克托，这个家族的唯一掌舵者，可以一纸审计把旁支永久踢出核心经营的人，对她来说只有坏处。碧翠丝从不做亏本生意。

排除。

恩佐。

宋棠喜欢恩佐。

在罗马那几天他们迅速混熟了，三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儿的时候气氛松快得让她忘了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局面。

恩佐外表拘谨，熟了之后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会用夸张的表情复述博尔盖塞家族长辈们的糗事，笑到自己先趴在桌上。

可恩佐管的是罗马地产线。

在宋棠的接触里他更多展现的是随和与热情。

她从没见他在任何场合独立做过一个硬决定，也没见他在维克托面前表达过哪怕一次不同意见。

如果她把真相告诉恩佐，他会慌。

善良的人面对远超自己处理能力的困境时那种手足无措。

他会想帮忙，但想和做之间隔着一整座阿尔卑斯山，更坏的情况：他慌乱之下跟不该说的人提了一嘴。一嘴就够了。

排除。

卢卡。

宋棠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揉发根。

卢卡·博尔盖塞。博尔盖塞奢侈品线的掌舵人，常驻米兰。

她记得年末在老宅的几个细节。

晚餐桌上维克托紧挨着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以下的位置按住她的膝盖。

当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丈夫亲热。

坐在对面的卢卡视线往下掠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