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出差

他想象了一下让她抱着空掉的肚子在他胸口哭，因为他在她的维生素里放了药，因为他决定了她身体里的东西该活还是该死。

推演终止。变量清零。方案作废。

手掌还贴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拇指在棉布上画了一个极慢的圆，可能是无意识的。

那底下的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它的母亲失去了全部记忆。它不知道它的父亲是一个精心策划了一整场骗局的人。

它只是待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分裂细胞、长出器官的雏形。

她白天把他的手拉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说：“让它知道爸爸在。”

他张了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一次也是。她要他对着肚子说话，他俯下身，嘴唇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只落了一个吻。

他不知道该对它说什么。他连对她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所有重要的词都堵在气管的某个拐弯处，白天绝对出不来，只在凌晨两三点，在她的后颈上才能挤出几滴。

维克托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黑暗裹着他们两个。

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扣在她的手腕上。

她的手小，骨架细，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

凌晨的维多利亚宫安静极了。

他想起在恩里科的信里读到过一句话。

很多年前，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父亲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些手稿。

那时候他还不懂。

后来把整座维多利亚宫接管过来，把恩里科送去西西里，把信件归进档案室，一页一页过——那些字迹张狂的信纸，墨水褪成铁锈色，满篇满篇地写同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的母亲。

恩里科用了二十一年问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伊莎贝拉至死没有回答。

维克托没有问过宋棠这个问题，他不敢。他怕答案。

更怕的是，就算她说爱，他也没办法相信，因为她的“爱”建在他造的假地基上。

她爱的是“丈夫”。她爱的是“维多利亚宫的男主人”。她爱的是一个被精心编辑过的、删掉了全部暗面的版本。

真正的他，那个在暗室里刻了几百遍她名字的、在她十几岁时就开始收集她旧物的、把她父亲派来的调查员拦截遣返的——这个他，她不认识。

如果她认识了，她还会在凌晨翻身的时候下意识朝他的方向靠过来吗？

……

数日之后的清晨。

维克托的行李箱立在门厅地面上。黑色硬壳的，登机大小。

博尔盖塞家族在苏黎世的私人银行总部备有整套替换衣物和洗漱用品。这只箱子里只装文件。

宋棠趿着毛绒拖鞋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

毛衣是套着睡裙外面穿的，领口滑到了一侧露出半截肩带，腮帮子鼓鼓的含着一口没咽完的牛奶，经过花厅时从茶几上端起莫罗准备好的杯子灌了一大口。

维克托站在门厅靠拱窗的位置扣袖扣，炭灰色西装外套还搁在行李箱把手上。

他听见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拖过来，抬起头。

“咽了再说话。”

她瞪他一眼，使劲咽下去了那口牛奶。

“你不是说八点走？”

“七点半，昨晚跟你说了两遍。”

“我给忘了。”她走过来，首接把脸贴到了他胸口上，闷闷地往衬衫里蹭了一下。

“你每次说正事儿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

他没接话。但手抬起来了。掌心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头顺着乱蓬蓬的头发往下捋顺。

宋棠问道：“一天半？”

“一天半，明天傍晚之前回来。”

“带什么好吃的回来？”

“苏黎世没什么好吃的。”

“那就带巧克力，瑞士巧克力总有吧。”她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带尾端，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你自己系的领带还没我系得好。”

他由着她拽，领带的丝质缎面从她指缝间滑过。

她伸手把他领结的歪出去的那截推回正中，掌根蹭过他喉结下方的凹陷。

马尔科的脚步声从走廊远端传过来。皮鞋声在门厅入口停住了。

“先生，车到了。”

维克托嗯了一声，没转头。

他低下目光看着她，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前。

“暮暮。”

“嗯？”

“亲一下。”

他很少开口要，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声调塌了半截，低到了喉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辨认的东西——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