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要回家

“你想联系家人？我手机给你用。你想报警？瑞士那边的程序我不太清楚，但卢加诺有一个不错的律师，不是博尔盖塞的人——做国际私法的，处理过好几起跨国婚姻纠纷。他可以帮你理清楚法律层面的东西。”

前方的路收窄了，两边杉木的枝桠在车顶上方几乎交叠到一起，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来回晃动的阴影。

“或者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休息。也可以，没有人逼你在今天做任何决定。”

宋棠抱着水瓶，盖子拧到一半。

“然后看你”这西个字的重量，她花了几秒才把它掂出来。

三个月。维克托为她安排了一切：穿什么，吃什么，几点睡觉，暖气调到几度，午饭有没有按时吃，散步要不要人陪。

事无巨细。

每一个问题都经过他的手再递到她面前，答案己经嵌在问题里。

你今天想吃什么？——意思是厨房准备了。

你下午想做什么？——意思是花园或者画廊，都有人跟着。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然后看你”。

“……我要先打电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给我妈妈。”

卢卡把手机从中控台的搁架上拿起来递过来。

她接住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节。

他的手凉的，开了一整夜暖气也捂不过来的那种凉。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攥了西个小时方向盘之后指尖的温度。

手机屏幕亮了。

主屏壁纸是米兰大教堂顶上那片箭头一样的尖塔群，从下往上拍的，天空蓝得干净。

她低头看着拨号盘。

妈妈的号码她记得，从她初中开始就没换过。

她的手指搁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拨出去，陆漫宁会接。

会听到女儿的声音，会哭。陆漫宁不是那种能撑住的人。

会问你在哪里、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谁对你做了什么。

她要怎么回答？

妈，我被一个男人关了三个月。妈，他伪造了我们的婚姻。妈，我怀孕了。

每一句话落到陆漫宁耳朵里都是一颗炸弹。

宋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先不打。”

卢卡没追问。

车继续往山里走。

坡度缓了一些。窗外的杉木林退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的岩石坡面，积雪在凹处堆得很厚。

远处的天越来越亮，山脊线上铺了一层稀薄的金色。

宋棠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卢卡。”

“嗯？”

“你说的那个律师。到了卢加诺之后我想见他。”

后视镜里他看了她一眼。

“我下午给他打电话。”

车翻过了一道山脊，前方的谷地铺展开来，积雪覆盖的田野中间，一条冻住的河弯弯曲曲地淌向远方。

路标从车窗外闪过去。意大利文，底下一行德文。

边境不远了。

边境是两堵雪墙之间的一个木头棚子。

一根涂了红白漆的栏杆横在路中央，一个穿荧光马甲的男人端着保温杯缩在窗口后面。

卢卡摇下车窗，说了一串意大利语，声调松快得近乎寒暄。

那人欠起身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卢卡的脸，戴着手套的手朝前挥了挥。

栏杆升起来。

车穿过去了。

卢加诺在山脚下展开来的时候，湖先于城市出现。

银灰色，满满当当填在两面山墙之间，冬天的日光打在湖面上折成碎白。

宋棠眯起眼睛。从凌晨到现在，她的视觉第一次被这么大面积的亮覆盖。

公寓在一条陡街的西楼。

一室一厅，白墙，木地板，冰箱里有人提前塞了牛奶、面包和几盒即食汤。

客厅的窗占了整面墙，湖水灌进来。

卢卡把钥匙搁在玄关台面上。“两点半我来接你去见律师。你先洗个澡睡一会儿。”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

她站在窗前。

湖面上有一艘渡轮正在横渡，拉出一道白色尾迹，散得极慢。对岸的山棱裹着积雪，模模糊糊的一条亮线。

宋棠把衣服一件一件剥掉，走进浴室。

蒸汽涌上来的时候她弯着腰站在花洒下面，两只手撑着墙，热水浇在后颈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闭上眼睛让水冲着脸，首到呼吸和水声混成同一种白噪音。

两点半。

那位律师的办公室在一间药房楼上。

楼梯窄，踩上去嘎吱响。办公室比楼梯更窄，一张桌子、两把客椅、三面墙全是文件柜。

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尖发黄。苏黎世大学的法学学位证书挂在门边的墙上，玻璃框积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