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为什么来？

宋棠放下杯子，站起来，腿还在发颤，但这次撑住了。

她转身面向老神父。

他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亮得不合情理。他举起手画了一个十字。

“谢谢。”她说，意大利语她只确定这一个词。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她肩上的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后颈。

宋棠走出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神父己经走到栅栏旁边去解灰马的缰绳了。

老人的手搁在马脖子上，灰马把头低下来蹭他的肩膀，晨光给他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车门关上。

暖气呻吟着启动，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裹着皮革和凉透了的咖啡气味。后座有一条灰色羊毛毯子。

“把毯子盖上。”卢卡发动了车，“到卢加诺边境大概三个小时。走山路，那里没有摄像头。”

她把毯子拽到腿上，连他的大衣一起裹紧。

车从教堂旁的石墙间倒出来，拐上村道。

“吃点东西。”卢卡朝手套箱抬了抬下巴，“里面有水和饼干。”

她打开手套箱。

一瓶矿泉水，一包原味薄脆饼干，一个苹果。

胃翻了一下——晨吐和肾上腺素退潮搅在一起，酸水往上涌。

她掰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身体怎么样？说实话。”

“活着。”她咽下饼干，开玩笑的说道：“腿废了，胃想造反，但我还在这儿。”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扫过她的脸、她捏着饼干袋的手、她搁在小腹上的那条手臂。

视线回到路面。

“六周半，”他说。“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万一路上出状况。”

“应该不会出状况。”

“宋棠。”

没有柔软的调子。一个需要准确信息才能做出判断的人，在认真地问。

“维克托的私人医生说过头三个月风险最高。骑马的时候肚子抽过几次，现在缓了。”她又咬了一口饼干。

“严重了我会跟你讲。”

他点头。

车过了一个弯，山谷在左侧铺展开来，白色和灰色层叠着，远处的雪山在天幕上切出锯齿状的轮廓。

晨光把积雪照得泛金。很美。

她看着那片风景，胸腔里什么都感觉不到。美需要安全感做底座。

车在山路上沿着“之”字形往上攀。

松树从两侧压上来，枝桠拂过车窗。

卢卡开得很顺，过弯的时候提前减速，出弯加速，手在方向盘上小幅度地调整。不急。不慌。

她一首在看他的侧脸。

眼窝底下的暗影，颧骨上被晨光照得分明的轮廓线。

圣诞聚会上她见过的那个卢卡打理得一丝不苟——袖扣，发型，那只从奢侈品线样品间“借来的”手镯，被恩佐当场拆穿时笑得比谁都坦然。

此刻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夜未眠剥掉了所有修饰，剩下的只有骨头和选择。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来？”

引擎的声音填满了车厢，路面拉首了一段，他换了个挡位。

“圣诞节前一周，”卢卡开口了。中文，调子带着口音，“我去维多利亚宫找维克托签文件，二楼有扇门没关。”

宋棠捏着饼干袋的手停住了。

“我当时走错了地方，推门进去。你坐在窗台上面，手里拿着化妆刷，在给一只瓷娃娃画脸。”

她记得。那个下午她闲得发慌，从储物间捡了一只缺了鼻尖的瓷娃娃回来，用自己的腮红和口红给它上了全妆。

“你当时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开衫。”

卢卡的视线没有离开路面。“我回米兰之后才认出来，维克托在萨维尔街的裁缝只做男装，从不开女款。那件开衫是他的。”

他顿了一下。“维克托从来没跟家里任何人提过你的存在。”

“后来我在书房问他。他说你在休养，受过伤，其他的一概不谈。”卢卡的拇指在方向盘边缘蹭了一下。

“回米兰的路上我拨了恩佐的电话。想跟他说这件事。号码拨到一半，挂了。”

“为什么挂？”问出口之前她来不及修饰语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讲。拿掉你的话，每件事单独看都说得通——他注重隐私、新婚不想声张、太太在养伤需要静养。合情合理。拼在一起……总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可我说不出到底哪里不舒服。”

车驶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在清晨的光线里白得刺目，成排成排地退过去，间隙里露出远处积雪的山脊。

“你问我为什么来。”他的声音沉下去了。意大利语的元音开始渗出来，“因为我挂了那通电话之后在米兰待了两个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