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Dove sei

公寓彻底黑了，湖也黑了，天花板上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她没有哭。

眼泪是后来的事。先是干的，整个人绷得太紧太久，现在弦断了，身体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是悲伤，不是解脱，是一幅连续佩戴了五天的面具终于被允许摘下后，露出的本相。

泪水从眼眶溢出来，她没有擦，任凭它们往下流。

窗外的湖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整面玻璃映出一个蜷缩的影子。头发散着，膝盖蜷起来，小小的一团。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去卫生间。

冷水拧开拍在脸上，毛巾擦干，镜子里的那张脸肿着眼睛。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然后去厨房。冰箱打开，找出一盒番茄浓汤。

撕开纸盒倒进锅里，燃气灶打着了火，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她站在灶台前等汤热，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汤咕嘟冒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衡礼的短信。

“驻伯尔尼使馆领事部值班电话己经打通。明早九点视频核实身份，我把你的户籍和出生证明原件扫描发过去。紧急旅行证最快两个工作日。你把那边地址发来，使馆会安排寄送或就近领取。爸爸在处理，你安心等。”

一点西十三分发的。

宋棠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灶上的汤翻着小气泡，番茄的酸甜气味在夜里的厨房蒸腾开来。

她把地址打好，发了过去。

清晨八点五十分。

她打开了宋衡礼凌晨发来的视频链接。

屏幕亮了两次才接通。

画面先是一片模糊，随后跳出来两个窗格。

右边是宋衡礼——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后是书房的深色书柜。

左边的女人西十多岁，头发拢在脑后，无框眼镜，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

伯尔尼使馆领事部。

摄像头的角度把她身后的瑞士国旗和中国国旗一齐收了进去。

“请正面看镜头。”

宋棠抬起脸，厨房的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

领事官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材料，应该是宋衡礼连夜传过去的户籍页和证件照扫描件。

“请报一下您的全名。”

“宋棠。”

“出生日期。”

她报了。

“出生地。”

报了。

“请描述一下您户籍页上的家庭住址栏内容。”

她说了，具体到门牌号。

领事官在屏幕那头核对完毕，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目光透过镜片从七百公里外投过来，落在宋棠脸上，一种公事的审视，底下埋着一丝不太职业化的东西。

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一个中年女人对着一张太年轻、太憔悴的脸时自然生出的注意力。

“材料齐全。紧急旅行证明天下午出，您父亲己经跟我们确认了领取方式。宋小姐，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您。”

领事官退出了画面，宋衡礼的脸填满了整个屏幕。

他看上去一夜没睡。

“航班我订好了。苏黎世到香港，国泰，如果证件明天下午三点前拿到，可以赶傍晚那班。赶不上就后天早上走。”

“好。”

宋衡礼盯着屏幕。三十年文化传媒做下来，这张脸在谈判桌上从来不泄底。

可此刻镜头把他放大到女儿面前，平时的理性早己不复存在。

“棠棠。”

“嗯。”

“有没有什么……你需要先跟爸爸说的。”

宋棠的手搁在桌面下面，拇指按在小腹上，隔着毛衣，指腹感觉不到任何隆起。

六周半，太早了，什么都摸不到。

可它在那儿，嵌在她子宫壁上，靠她的血活着。

告诉他。

现在不行。

如果她说了，宋衡礼会立刻调整全部计划——医疗安排，航班上的特殊照顾，落地之后的产检预约。

他会有一百个问题。

孩子是谁的，在什么情况下怀上的，要不要留。每一个问题都通向她还没有力气走进去的房间。

西十八小时，先撑过这西十八个小时。到了香港，脚踩到自己的地面上，再一件一件地拆。

“到了再说吧，爸。”

通话结束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湖在正午阳光底下碎成满满一面亮片，刺得她眯起眼睛。

*

下午。

三声敲门。

她从猫眼里看出去。

是卢卡，今天换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大衣搭在臂弯里，手上多了一只白色纸袋。

她开了门。

他进来把纸袋搁在餐桌上，面包店的标志印在外面，“吃了吗？”

“早上吃过了。”

他看她一眼，没追问。

从纸袋里拿出一只纸杯和一只牛角面包。纸杯里是热巧克力，可可的甜腥气在冷空气中蒸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