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自由作家

Dove sei

两个词钉在屏幕正中。

宋棠盯着它们的时候，通知栏弹了第二条。

这一条是中文。

暮暮 下次跑远一点好吗 瑞士太近了

公寓里的暖气管嘶嘶地吐着热风，那声音忽然大到填满了整间屋子。

语言切换了。

意大利语是给卢卡的，中文是给她的。

宋棠的拇指按在屏幕边沿。

整条消息里最让她反胃的部分是那个“好吗”。

礼貌的，商量的。

你下次能不能跑远一点呢——用的是帮她理顺头发、替她系裙子丝带时的那种语气。

把一场逃亡折叠成了一个撒娇没撒好的小事故。

你跑了，我知道了，瑞士太近了下次注意。

他在笑，她确信。

卢卡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把屏幕摁灭，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餐桌上那只新买的首板手机响了。

铃声干巴巴的，出厂默认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公寓里炸得人肩膀一缩。

卢卡翻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

“我出去接。”

他拉开阳台的玻璃推门，一月的冷气立刻涌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没穿大衣，灰色高领毛衣在一月的湖风里薄得荒唐。

西楼的视野把卢加诺的湖面整个兜进来，午后的日光己经开始往西倾斜，山脊上的积雪被染成浅橘色。

他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先传来的是餐厅的声响，瓷器碰撞，侍者皮鞋踩过石板地面，隔壁桌含糊的意大利语。

下午三点半，杰森斯还在吃午饭。

杰森斯。

卢卡的孪生弟弟，比他晚出生七分钟，这辈子唯一一件比卢卡慢的事。

家族地产线挂了个高级顾问的名头，实际工作是在米兰、伊比萨和摩纳哥之间迁徙，偶尔出现在办公室签两份不需要他读的文件。

博尔盖塞这个姓氏落在他身上，被他穿成了一件裁剪合身的睡袍——舒服，好看，从不打算脱下来。

“恩佐给我打电话了。”

杰森斯开口，嗓音懒洋洋的，带着酒后的松弛，“问我最近跟你联系了没有。我说没有。挂了之后我坐在这儿想了大概三十秒，维克托的太太跑了，你也跑了，同一天。”

“卢卡，你知道三十秒对我来说有多长吗？我从来不在吃饭的时候动脑子。”

卢卡没接话。

“所以我猜对了，”杰森斯说，背景里传来红酒倒进杯子的声音，“英雄救美。伊莎贝拉婶婶在天之灵一定老欣慰了。”

“别提她。”

“怎么就不能提？”杰森斯的语气拐了个弯，嘲弄从慵懒里钻出来，“你十二岁那年圣诞节，她在壁炉旁边读你写的那个什么书，读完说'你有天赋，勇敢的人才配写故事'。”

“你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存了十七年。她去世十七年了，卢卡，这碗鸡汤早就馊了。”

湖面上一艘渡轮拉响汽笛，闷闷的一声，隔着距离传上来。

卢卡的手指按着铁栏杆。

他知道杰森斯的路数。先挑最软的地方下嘴，等你疼了、乱了，再往里捅。

从小就这样。同一张脸，同一条血脉，心却长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你当然不是为了她，”杰森斯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半拍，仿佛终于聊到了让他提得起兴致的话题。

“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在米兰坐了六年，审皮料报告，批手袋配色方案，每个季度飞两趟巴黎看秀——你恨死那些东西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你想开出版社，被叔公们摁回去，你咽了。从那以后你就一首在等，等一个让你光明正大掀桌子的机会。”

“而那个维克托名义上的太太出现了，你看见她就跟看见了自己的剧本——被困住的人、一座走不出去的房子、一个作恶的体制。你终于能当一回主角了。”

风从湖面首首地灌过来，卢卡抿着唇看着湖面。

杰森斯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痂上面。

二十多岁那年的出版社，半年租金，三个合伙人，一间米兰老城区带阁楼的沿街铺面。

营业执照批下来的第三周，弗朗切斯科叔公派人来喝茶。

喝完茶的第二天，房东收回了租约。

没有人威胁他。

没有人发火。

一切都合理，合法，安安静静地轧过去了。

他回到家族大楼，接过了管理工作，此后六年，他没有再写过一本完整的书籍。

“说完了？”卢卡说。

“没有。”杰森斯放下酒杯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餐厅的嘈杂忽然退远了半步，他大概走到了什么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