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瘦了

车停在半山的一栋住宅楼下面。

宋衡礼的转口贸易在香港有业务，北京和香港两头跑了十几年，两边都置了房。

宋棠对这边的家没什么记忆。她从小主要住京城老宅，香港这边来得少。

宋衡礼先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门。

电梯间狭窄，两个人站进去，镜面墙把他们并排的样子映出来。

十七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只有一户。

门开着。

一股热气涌出来，裹着姜丝和葱花爆香的味道。

宋棠的鼻腔一酸。这个味道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的身体比脑子先认出来：这是她妈妈的厨房。

陆漫宁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碎发贴着鬓角。

身上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羊绒开衫，底下是家常的棉质长裤，脚上趿一双布面软底拖鞋。

脸比视频里更窄。不是那种骨架变化，是肉没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让她原本温和端庄的面容多出了一层刀刻的锐度。

眼底的乌青浓重，遮瑕也藏不住。

她看见宋棠站在门口。

什么都没说。

围裙也没来得及解，首接两步走过来，一把把女儿搂住了。

陆漫宁比宋棠高半个头，下巴刚好搁在她头顶。

两条胳膊箍得极紧。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固体香膏，嫁到宋家之前就开始用了。

宋棠的脸埋在母亲的锁骨窝里。

陆漫宁的手掌贴在女儿后脑勺上，抖得很厉害。

“瘦了。”

三个月，九十七天，无数次凌晨两点守着手机等一个不会响的来电。她只说了两个字。

宋棠的眼眶又在发烫。她把帽子和眼镜都蹭掉了，脸埋在母亲的开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衡礼在身后把门关上。

客厅不大。

沙发是旧的，靠垫换了新套子，淡青色，陆漫宁喜欢的调子。

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了三支银柳，旁边放着一盘削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状，梨子去了皮浸在盐水里。

这种多余的精致是陆漫宁式的，她做什么都带着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宋棠被母亲牵着在沙发上坐下。

陆漫宁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捧着她的脸看。

“脸色这么差？”

“飞了十几个小时。”

陆漫宁的拇指在她腮边轻轻蹭了一下。

“饿不饿？”

宋棠点头。

“炖了鸡汤。还有虾仁蒸蛋、清炒时蔬、肉末粥。”

陆漫宁站起来往厨房走，声音变回了那种温柔而井井有条的主妇腔调，“先喝口热的暖胃，别急着吃硬东西。”

宋衡礼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露出来，袖扣是素银的，款式十几年没换过。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苹果兔子上面，好一会儿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搁在一旁。

厨房里传来碗碟的声响，陆漫宁在盛汤。

宋棠靠在沙发里，把鞋踢掉了，脚踩在地毯上。

她环顾西周，电视柜旁边立着一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塞满了京城寄来的东西。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菜单和两块磁铁，其中一块是兵马俑造型的，她读小学时在西安买的。

茶几底下有一双男式棉拖鞋，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陆漫宁端着托盘出来了。

白瓷碗盛了小半碗鸡汤，汤色清亮金黄。

旁边一碟虾仁蒸蛋，嫩得微微颤。肉末粥装在一只砂锅里，热气还冒着。清炒的菜心码在长碟里，碧绿绿的，姜丝挑得干净。

所有的菜都是软的，好消化的。分量不大，样数多。

陆漫宁知道女儿刚回来，胃不能折腾。

宋棠在餐桌旁坐下来。

陆漫宁递过一只勺子。

宋衡礼也过来了，在对面坐了，自己倒了杯茶。

宋棠低着头，勺子伸进碗里捞了一块鸡肉。眼泪啪嗒掉进汤里面。

陆漫宁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没出声。

只是掌心贴着她的背，轻轻地拍。那个频率和幼年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

宋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把那块鸡肉送进嘴里嚼掉了。

“好吃。”声音哑哑的。

她又舀了一勺。

宋衡礼在对面喝茶，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女儿身上，但没有催问。

他在给她时间。

一碗粥见底。宋棠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嘴。

陆漫宁在她旁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