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端粒在变短

“你的端粒在变短。”

我拿起报告，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说人话。”

“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保护结构，每次细胞分裂都会变短。普通人的端粒会随着衰老越来越短，首到无法继续分裂，人就死了。”他看着我，“你的端粒过去八百年几乎没有变化，所以你不会老。”

“现在呢？”

“现在它们在变短。”他的声音很轻，“而且速度很快。”

我放下报告，看着他。

“有多快？”

“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三个月后，你的端粒长度会降到正常人的水平。”

“然后呢？”

“然后你会开始衰老。”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顿了一下，“你会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那把专属我的椅子上，把脚缩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最多三个月。”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可能更短。”

我忽然笑了。

“沈岁岁，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

“我在想，”我转过头看他，“我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他没说话。

“可是我没有很高兴。”我说，“你知道吗，裴衍之，这八百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死，想了几十万种方法。可是现在你告诉我，我只有三个月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太好了终于可以死了’，而是——”

我停住了。

“是什么？”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而是，我还没吃够你煮的面。”

裴衍之怔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那就吃。”他说，“每天吃，三餐都吃，吃到你腻为止。”

“我不会腻的。”

“那就更好。”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沈岁岁，三个月也好，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我每天都会给你煮面。你死的那天，我要让你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我煮的面。”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肉麻的话？”我一边哭一边说，“我都八百多岁了，受不了这种刺激。”

他笑了。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是真正的、眼睛里有星星的那种笑。

“八百多岁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我没哭。”我抹了一把眼泪，“是泪腺老化，控制不住。”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岁岁。”

“嗯。”

“这三个月，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回杭州。”

“去看裴崇远的墓？”

“不是。”我看着他，“我想去那条巷子，跟你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去杭州。

这次他没有开车，我们坐了高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我旁边，手边放着一袋桂花糕和两杯咖啡。

“你什么时候买的桂花糕？”我问他。

“昨晚。”他说，“你不是说上次去杭州没吃到桂花糕很遗憾吗？”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想了半天，想起来上次从杭州回来的路上，我确实随口提了一句“忘了买桂花糕”，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记住了。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像此刻心里化不开的那种感觉。

高铁窗外，江南的景色一帧帧掠过。白墙黑瓦，油菜花田，小桥流水，还有远处隐约的山影。八百年了，这片土地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八百年前我从临安城逃出来的时候，走的是陆路，骑马骑了三天三夜，屁股都磨破了。八百年后我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说，”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再过八百年，人类会怎么出行？”

“你还在想八百年后的事？”裴衍之侧头看我。

“习惯了。”我说，“过去八百年，我每做一件事都会想‘八百年后我还会在这里吗’。这是一种病，叫‘活太久了综合症’。”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我只在想一件事。”

“什么？”

“到了杭州，第一顿吃什么。”

裴衍之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不是刚吃了桂花糕？”

“桂花糕是零食，不算正餐。”

“那你到底能吃多少？”

“八百年没吃撑过，”我认真地说，“因为吃撑了也不会死。所以理论上，我能吃无限多。”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杭州必吃榜”。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他认真地翻着美食评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高铁呼啸着穿过江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