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碗面的早晨

我拿着那张便签条，坐在床上笑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下楼，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面。阳春面清汤寡水，葱油拌面香气扑鼻。两碗面旁边各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各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条。

阳春面那张写着：“如果你今天心情平静。”

葱油拌面那张写着：“如果你今天心情很好。”

两碗面的中间，还有一张更大的便签条：“不管你选哪一碗，我都喜欢你。”

我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张便签条，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活了八百年，我吃过无数顿饭。但没有一顿饭，像今天早上这样，让我觉得——

活着真好。

真的，太好了。

两碗面我都吃了。

先吃的阳春面，后吃的葱油拌面。吃完之后整个人撑得靠在椅背上动不了，像一只吃撑了的猫。

裴衍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两个空碗，微微挑眉：“都吃了？”

“你不是说我选不出来的话就两碗都吃吗？”

“那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摸了摸肚子，“我现在需要散步。”

他看了我一眼，从衣架上取下我的外套递过来：“走吧。”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绿化带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走得很慢，因为真的吃得太撑了。裴衍之走在我旁边，步速跟我保持一致，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肩膀的距离。

“裴衍之。”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找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因为今天天气不错”。

我侧头看他。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张脸，放到任何场合都是让人挪不开眼的存在。可他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二十三年的时间全用来找一个人——找一个他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人。

“你不觉得亏吗？”我问。

“亏什么？”

“浪费了那么多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沈岁岁，”他的声音很轻，“找你的那些年，不是浪费。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成为配得上你的人。”他说，“我学生物工程，是为了理解你的身体。我学金融，是为了有能力保护你。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我想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你。”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说“我喜欢你”。

他把这些都存着，存了二十三年，等我来了，一并给我。

我的眼眶又热了。最近怎么这么爱哭？八百年的眼泪都攒在这几个月流了。

“裴衍之，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哭了。”

“那就哭。”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我己经溢出眼眶的眼泪，“你哭起来好看。”

“你骗人。”

“不骗你。”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哭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星星。”

我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太讨厌了。”

他笑了，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区的石板路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裴衍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表情忽然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他挂断电话，看着我，“奶奶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云栖村的老太太。那个在枇杷树下剥毛豆、给我讲裴家三代女人故事的老人。那个说“我不恨你，我恨的是这个宿命”的老人。

“怎么回事？”

“说是早上起来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检查发现是脑溢血。”裴衍之己经在打电话叫车了，“情况不太好。”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己经被推进了ICU。

裴远航站在走廊里，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白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看见我和裴衍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奶奶怎么样？”裴衍之问。

“医生说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语言中枢。”裴远航的声音沙哑，“己经做了引流手术，现在还在观察。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今晚。”

裴衍之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病床上插满管子的老人，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百年来我经历过太多次这种时刻。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的人挣扎在生死线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他们醒过来，或者等他们永远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