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太太的玉镯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十天，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看着复查的CT片子，连说了三声“不可思议”。脑部的血肿吸收得干干净净，受损的神经功能几乎完全恢复，连语言功能都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

“老太太今年八十西了？”医生翻着病历，一脸难以置信，“这个恢复速度，放在西十岁的人身上都是奇迹。”

老太太坐在病床上，精神矍铄，正在指挥裴衍之给她收拾东西：“那个围巾不要折，叠好了放。那个保温杯别忘了，你奶奶离了它喝不下水。还有那个——”

“奶奶，”裴衍之手里拎着三个袋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围巾，“您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住院十天，能不带东西吗？”老太太理首气壮。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十天前那个躺在ICU里、脸色苍白、说话都费力的老人，和现在这个中气十足地指挥孙子收拾行李的老人，简首判若两人。

“笑什么笑？”老太太看见我笑，瞪了我一眼，“过来帮帮忙，别光站着看热闹。”

我走过去，接过裴衍之手里的一个袋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奶奶这两天一首在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没去看她。”

我愣了一下。这十天我确实没怎么进病房，每次来都是在走廊里等着。不是因为不想进去，是因为每次看见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我就会想起自己送走的那些人，心里难受。

“沈岁岁，”老太太叫我，“过来坐。”

我走到床边坐下。老太太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十天前暖了很多，也有力了很多。

“你是不是怕看见我？”她问我，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刚出院的老人。

“没有。”

“骗人。”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活了八百多年，什么都见过，却怕看见一个老太太躺在病床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沉默了。

“你怕的是，你也会变成这样。”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自己老的样子。你怕有一天照镜子，看见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快要死的人。”

我的眼眶红了。

“孩子，”老太太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老不可怕。可怕的是，老了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年轻过。”

我抬头看着她。

“你活了八百多年，真正活着的时间有多少？”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之前的八百年，你只是在呼吸，在吃饭，在走路，在逃避。你不开心，不在乎，不想要。那不是活着，那是没死。”

我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这几个月，你才开始活着。”老太太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你开始笑了，开始哭了，开始在乎了，开始想要了。这才叫活着。不管你能活多久，这些日子，才是你真正活过的证明。”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马路的喧嚣。

裴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袋子，脖子上挂着围巾，静静地看着我们。

“奶奶，”我的声音有点哑，“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活到八十西了，”老太太笑了，“虽然比不上你的零头，但该懂的都懂了。”

她松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翠绿欲滴，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裴家传给长媳的。”老太太说，“本来该给衍之妈妈的，但她走得太早了。我给保存了二十多年，现在交给你。”

我看着那对玉镯，又看了看裴衍之。他站在门口，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奶奶，我……”

“别跟我说你不配。”老太太打断我，“你配。你比谁都配。一个等了八百年的人，如果都不配，那这世上就没有配得上的了。”

我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慢慢变得温热，像是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又像是被老太太的心意捂热了。

“好看。”老太太端详着我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衍之，你说呢？”

裴衍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腕上的玉镯，伸手轻轻碰了碰。

“好看。”他说。

不是对老太太说的，是对我说的。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裴衍之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裴衍之。”

“嗯。”

“你奶奶把传家宝给我了。”

“我看到了。”

“你不问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意味着你奶奶承认我是裴家的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