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给裴崇远写信

我转头瞪了一眼客厅里的裴衍之。他正在跟裴远航说话，感受到我的目光，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东坡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菜很简单，但每一道都是用心做的，能尝出来。

饭桌上，裴远航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给裴衍之夹一筷子菜，又给我夹一筷子。他的手艺不太好，夹菜的时候筷子会抖，一块东坡肉从他筷子上滑下来，掉在了桌上。

“我来吧。”我笑着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裴远航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感激。

“沈小姐，”他说，“以前的事……”

“裴叔叔，”我打断他，“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您也忘了吧。”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忘了。”

吃完饭，裴远航在院子里继续浇花，老太太在厨房洗碗，我和裴衍之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枇杷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要再过一两个月才能熟。

“裴衍之。”

“嗯。”

“你爸爸变了很多。”

“嗯。”

“变好了。”

“嗯。”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浇花的背影，声音很轻，“他终于不用再找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暮色慢慢笼罩下来。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枇杷树的叶子上镀了一层金光，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裴远航浇完花，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戒了？”裴衍之问。

“嗯。”裴远航把烟盒放回口袋，“你奶奶不让抽。”

裴衍之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人坐在枇杷树下，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

“衍之，”裴远航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公司，生活，还有……”他看了我一眼，“岁岁。”

裴衍之握住我的手。

“公司照常经营，”他说，“生活照常过。岁岁——”他顿了一下，“岁岁会一首在。”

裴远航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释然的笑。

“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离开老宅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我一袋自制的桂花糕，裴远航站在门口，冲我们挥了挥手。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裴衍之。”

“嗯。”

“你爸爸站在那里，看起来好孤单。”

“他以后不会孤单了。”裴衍之说，“有奶奶陪着他。”

“还有呢？”

“还有我们。”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们会经常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倒流的时光。八百年前我从临安城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路灯——不，那时候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马蹄声嗒嗒嗒嗒，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可是现在，我有两个家了。

一个在学校附近的那栋房子里，有裴衍之，有他的书房，有那把专属我的椅子，有每天早上热气腾腾的面。一个在老宅，有老太太，有裴远航，有枇杷树，有东坡肉和桂花糕。

八百年了，我终于有家了。

“裴衍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

“不客气。”他说，“这也是你的家。”

回到家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我洗完澡出来，裴衍之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沈岁岁健康监测报告》，正在翻最后一页。

“还在看？”我钻进被窝，靠在他肩膀上。

“在看结论。”他说，“‘预期下一期：永远。’这个写得好。”

“你每次看完都说写得好。”

“因为每次看，都觉得写得好。”他放下报告，侧过身来看我，“沈岁岁。”

“嗯。”

“你的下一期，要跟我一起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却又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好。”我说。

他笑了，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贴着我的白玉戒指，金属和玉石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个古老的密码，只有两个人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