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烧信与流星

我接过那沓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一百套信纸，二十八代人，八百年。没有人舍得用，因为这是裴崇远留给“岁岁”的。他们不知道我能不能收到，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意义。但他们留着，一代一代地留着，像是在说——万一呢？万一有一天找到了，万一她想回信呢？

我拿起笔，在信纸的第一行，写下了八个字。

“崇远，见字如面。岁岁。”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八百年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了很久很久，终于落在了地上。

那封信我写了很久。不是因为我写得慢，是因为我有太多话要说。

我写了从临安城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写了在青崖山道观看鹰飞走的那三年。写了在南极挖帝王蟹的冬天。写了在巴黎跟可可小姐喝茶的下午。写了我去过的每一个庙会，看过的每一场日落，经历过的每一次离别。

我写了很多裴崇远想知道的事，也写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我写了我为什么没有去边关找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我怕他看到我不会老的样子，怕他觉得我是怪物，怕他后悔等了我。

我写了我每年都去他的墓前——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想念。

我写了裴衍之。

“崇远，你的后代里，有一个叫裴衍之的。他跟你长得很像，但比你高半个头，比你白，比你更会说话。他每天早上给我煮面，每个周末带我去游乐园，在冰箱上贴便签条提醒我降温了多穿一件。他找了二十三年，找到了我。

你等了五十年，没有等到我。你的后代等了我八百年，等到了。

这不是你的遗憾，是他的幸运。

也是我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己经黑了。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身边，安静地看着我写，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要看看吗？”我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看完之后，他把信轻轻放在桌上，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沈岁岁。”

“嗯。”

“这封信，你打算怎么给他？”

我想了想，笑了。“烧给他。”

裴衍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烧了那封信。

火盆是裴衍之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青铜的，上面刻着莲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信纸折好，放进火盆里，递给我一盒火柴。

我划亮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我和他的脸。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像一朵开在黑暗里的花。

我把火柴扔进火盆。

信纸的边缘卷曲起来，变成了焦黑色，火舌舔舐着纸面，我写的那些字一个个被火焰吞没——“见字如面”、“临安城”、“青崖山”、“南极”、“庙会”、“日落”、“离别”、“裴衍之”……

字迹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烟，升上了夜空，飘过了云层，飘过了时间，飘到了八百年外的某个地方。裴崇远在那里，坐在边关的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抬头写着“岁岁亲启”。

他会收到的。一定会的。

烟升到很高很高的时候，夜空中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烟花，不是闪电，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东方的天际划过，消失在了西边的山峦后面。

“裴衍之，有流星。”

“嗯，看到了。”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笑了。

八百年前，我在临安城的月下许过一个愿——愿我来生不再长生。那个愿望没有实现。但现在我知道，不是因为老天没听到，是因为老天给我准备了更好的答案。

那个答案，此刻就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裴衍之，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出汗。”

“那是你的手在出汗。”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汗。也许两个人都紧张，也许两个人都期待，也许两个人都知道，从今晚之后，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不一样，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明天早上，他还会给我煮面。

暑假的最后一周，裴衍之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游乐园，不是西湖，不是老宅，不是任何我去过的地方。是临安城的遗址。八百年前的临安城，南宋的都城，我逃亡的起点，裴崇远驻守的边关的后方，所有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