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想吃葱油拌面

我给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方教授的祖父，方守拙，你认识吗？”

他秒回：“不认识。但他的档案我看过。民国时期最年轻的考古学教授，1950年代因为‘学术思想问题’被下放到农场，1970年病逝。终身未婚。”

终身未婚。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守拙，你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你等到了吗？你在临安城的夕阳里站了那么多次，有没有一次，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城墙下走过，回头冲你笑了一下？

你不会看见的。因为我那时候不在临安城。我在南极挖帝王蟹，在巴黎喝咖啡，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逃亡，唯独不在你等我的地方。

但你知道我在。你的首觉告诉你，那个让你等了一辈子的人，真实地存在过，也许还存在着。这就够了。就像你在笔记里写的——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手机又震了一下。裴衍之的消息：“你哭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哭，心率都会变快。手环传数据给我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裴衍之。”

“嗯。”

“你说，方守拙等了一辈子，值得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在等的时候，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只是在等。就像裴崇远在边关写信的时候，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就像我爸在老宅浇花的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就像我在妖兽森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跟我走。但我们都在等。不是因为值得，是因为非等不可。”

“非等不可。”我念着这西个字，嘴唇微微发抖。

“对，非等不可。”他的消息继续发过来，“就像你等了我八百年，不是因为你算好了八百年后会遇到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别停。走下去。会遇到的。”

我看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这个人是懂我的。他懂我为什么每年都去裴崇远的墓前，懂我为什么每隔一百年就回一次杭州，懂我为什么在妖兽森林里说“我活腻了”却还是活了一天又一天。他不是在等我，他是在找我。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找一种可能——可能有一天，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们找到了。

方守拙没有找到。但他在笔记里写了，“等待本身，就是答案”。他找到了他的答案。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但确实是答案。

我擦了擦眼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裴衍之，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好。”

“多放一点芝麻酱。”

“葱油拌面不放芝麻酱。”

“那就两碗都做。”

“好。”

“裴衍之。”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找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的消息来了，只有一句话。

“沈岁岁，谢谢你没有放弃活着。”

我抱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

对面床上的林暖暖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岁岁，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睡吧。”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我听出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好吧，”我说，“我哭了。但没事。”

“男朋友惹你了？”

“没有。他太好了，好到想哭。”

林暖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沈岁岁，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

我笑了。

是的，我完了。我彻底沦陷了。不是沦陷在爱情里，是沦陷在活着的感觉里。活了八百年，我终于知道，活着不是为了不死，活着是为了遇到那个让你觉得“死了可惜”的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我的手腕上，落在那枚手环上。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心跳。

裴衍之在另一端看着我的心率。

他知道我哭了。

他知道我笑了。

他知道我还活着。

那年冬天，杭州下了很大的一场雪。我活了八百多年，见过无数场雪。临安城的雪是温婉的，落在青瓦上像一层薄纱；北京的雪是豪迈的，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把整座城染白；南极的雪是沉默的，下了一万年，没有人看。但杭州的雪不一样。杭州的雪是吝啬的，一年下不了几场，下也下不大，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可今年不一样。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己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林暖暖还在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发出一声惨叫：“下雪了？我的羽绒服还没干！”我没理她，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轻手轻脚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