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八百二十四岁那年的除夕

“方教授，”裴衍之的声音很轻，“谢谢您。”

方教授看着我们，笑了。“不客气。你们好好过，替我祖父好好过。”

方教授是在那年除夕夜走的。

他走之前，让护士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梳了头发，刮了胡子。然后他让护士把床摇起来，面朝窗户。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他看着那些烟花，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真好看。”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护士说，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带着笑，眼角有一滴泪，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裴衍之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老宅的厨房里跟老太太学做东坡肉。我放下锅铲，解下围裙，蹲在地上，哭了。

老太太站在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裴远航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茶杯，低着头，也没有说话。裴衍之蹲下来，把我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方教授的遗嘱很简单。遗体捐给医学院做解剖研究，不留骨灰，不立墓碑，不开追悼会。但他留了一封信，给考古系的系主任，信里只有一句话：“请把我的笔记和信件，交给历史系的沈岁岁同学。”

那本《方氏考古笔记》和那封1965年的信，现在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和《裴氏岁志》放在一起，和裴崇远的手札复印件放在一起，和裴衍之的那本《沈岁岁健康监测报告》放在一起。

西代人的等待，躺在同一个抽屉里。沉默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那年除夕，我们在老宅过的。

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东坡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裴远航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包括他自己——老太太破例允许他喝一杯。

“来，”裴远航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们碰了杯，红酒在杯中晃了晃，映着灯光，像流动的红宝石。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裴衍之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侧脸被光照得明明暗暗。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裴衍之。”

“嗯。”

“新年快乐。”

他转过头，看着我。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新年快乐，岁岁。”

他低下头，在漫天的烟花下，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怕被烟花看到。但他的嘴唇很暖，暖得让我忘了这是冬天。

八百二十西岁那年的除夕，我在一个叫裴衍之的人身边，跨过了八百二十西岁的最后一天，迎来了八百二十五岁。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永不凋零的花。老太太在厨房里洗碗，裴远航在客厅里看电视，裴衍之握着我的手，站在窗前。

我活了八百多年，第一次觉得，过年真好。

不是因为烟花好看，不是因为年夜饭好吃，是因为身边有人，是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是因为我有了家。

八百二十五岁，新的一年，新的一生。

过完除夕，春天就不远了。杭州的冬天总是拖拖拉拉，二月里还下了一场雪，但到了三月初，忽然就暖了。玉兰花开了，满树的白，像落了一层新雪。梧桐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亮。

新学期开学，林暖暖从福建回来，带了一大堆土特产。龙眼干、荔枝干、桂花糕、鱼皮花生，塞了满满一箱子。“给你给你都给你，”她把东西堆在我桌上，“我妈说谢谢你照顾我。”我说我没怎么照顾你，她说“你在我失恋的时候陪我去吃烧烤，这就是最大的照顾”。

她失恋的事发生在寒假。对方是她高中同学，异地恋，坚持了半年，最后还是分了。她在电话里哭了两个小时，我在电话这边听了两个小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首在说“嗯”“我在听”“没事的”。后来她哭累了，说“岁岁，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有说‘下一个更好’”。我说“下一个会不会更好我不知道，但这个不适合你”。她说“你怎么知道不适合？”我说“因为适合你的人，不会让你哭成这样”。

她沉默了很久，说“岁岁，你真的只比我大两岁吗？你说的话像比我大二十岁。”我笑了，没说话。

大二十岁？是大八百岁。

新学期多了一门课，叫“博物馆学概论”。方教授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周，三十出头，说话很快，思路清晰，是方教授的学生。第一节课，她站在讲台上，打开PPT，第一页是方教授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