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裴衍之陪我先去了西湖边的裴家祖坟。裴崇远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守墓人,也许是裴远航,也许是某个不认识的裴家后代。我在墓前蹲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把从老宅带来的枇杷糕放在了墓碑前。老太太做的,她说崇远先祖活着的时候没吃过枇杷糕,因为那时候枇杷糕还没发明出来。“但他在天上什么都能吃到,”老太太说,“你带去,他尝尝。”
然后我们去了方守拙的衣冠冢。他没有留下骨灰,但考古系的师生们在临安城遗址旁边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底下是一行小字:“他在此等了一辈子。”
我在石碑前放了一束雏菊,白色的,小小的,像他笔记里写的那种。“方教授,”我说,“方守拙先生,谢谢您等我。虽然您不知道等的是谁,但您等了。这就够了。”
风吹过遗址,吹过残垣,吹过石碑,吹过我手里的雏菊。花瓣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人在点头。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没有撑伞。阳光很好,照在遗址上,那些宋代的砖瓦碎片在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八百年前的临安城,八百年前的城墙,八百年前的柳絮,都化成了这一地的碎瓦和尘土。但有人记住了。方守拙记住了,方教授记住了,周老师记住了,我也记住了。
被记住,就不算消失。
春天也是适合恋爱的季节。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林暖暖拉着我去樱花大道拍照,说要发朋友圈。我穿着裴衍之买的那条墨绿色的裙子,站在樱花树下,林暖暖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
“岁岁,你笑起来好好看。”她翻着照片,“你看这张,眼睛里全是光。”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我确实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阳光落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发着光。这是我吗?八百年来,我照过无数次镜子,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这样的自己。
“因为你拍得好。”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我拍得好,是你开心。”林暖暖认真地看着我,“岁岁,你以前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现在开心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开心是从零到一,你开心是从负到一。”她歪着头想了想,“就好像你以前一首在水下,现在终于浮上来了。”
我看着林暖暖,这个二十一岁的福建姑娘,学历史的,平时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但她说的这句话,却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是的,我以前一首在水下。不是溺水,是沉溺。沉溺在八百年的孤独里,沉溺在“不会死”的诅咒里,沉溺在“反正都会失去”的绝望里。我以为那就是活着。不,那不是活着,那是没死。现在我才真正浮上来,呼吸到空气,看到阳光,感觉到风。
“林暖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拍得这么好看。”
她笑了,挽着我的胳膊,在樱花树下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裴衍之在书房里看公司文件,我在他旁边的那把椅子里翻看方守拙的《南宋临安城考古》。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临安城的东门,叫临安门。门外种满了柳树,春天柳絮满天飞。这是我猜的,但我相信是真的。”
我看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方守拙,你在笔记里写“是我猜的”,就像我在试卷上写“是我猜的”一样。我们都在假装猜测,其实我们都知道是真的。只是不敢说。
我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是真的。我见过。”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我写,没有说话。写完之后,我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和《裴氏岁志》放在一起,和那封1965年的信放在一起。
西代人的等待,五段不同的笔迹,睡在同一个抽屉里。
八百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我在一本旧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五个字。
“是真的。我见过。”
不是对谁说,是对所有等过我的人说。裴崇远,方守拙,裴远航,方教授,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在岁月里默默等待的人。你们猜的,你们等的,你们信的,都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长生后我成了霸总的祖奶奶》第 46 章在 博阅14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晚风知意88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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