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拍卖会

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翻看这两周拍的照片。工地、探方、城墙基址、碎瓷片、碎瓦片、周老师、同学们。

最后一张照片，是实习最后一天拍的集体照。我站在最后一排，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有泥，笑得很开心。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林暖暖。

她秒回：“你黑了。”

“晒的。”

“但你笑得好开心。”

“因为开心。”

“考古这么好玩吗？”

“好玩。”

“下学期我也要选考古课。”

“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裴衍之的肩膀上。他正在看公司文件，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着我的肩膀。

“裴衍之。”

“嗯。”

“我今天在遗址上，摸到了一块瓷片。南宋临安窑的，摸起来很细腻，像婴儿的皮肤。”

他的手停了一下。

“八百年前，我摸过同一窑口烧出来的碗。”我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站在临安城的街市上，没钱买碗，只能摸摸。”

裴衍之放下平板，侧过身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逃出了临安城，再也没有回去。”

“现在你回去了。”

“嗯。”我靠回他的肩膀上，“现在回去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束雏菊上，落在我的手心里。

八百二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回到了八百年前逃出来的地方。不是以逃犯的身份，是以考古实习生的身份。我用手铲刮土，用毛刷清理文物，用铅笔在记录本上写字。我把那些碎瓷片捧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八百年前的温度。

不是真的温度，是我心里的温度。

那些被我逃开的东西——临安城、城墙、柳絮、瓷器铺子、十五岁的自己——在八百年后，都被我一一捡了回来。

不是以重逢的方式，是以考古的方式。

但它们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从临安城遗址回来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在裴衍之煮面的时候，我会坐在厨房的吧台边，把前一天捡到的一块碎瓷片或者碎瓦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

不是什么珍贵的文物，就是工地上的普通碎片。周老师说这些碎片没有学术价值，不用编号入库，我可以留着。于是我留了。一小袋，沉甸甸的，装在帆布袋里，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裴氏岁志》放在一起，和方守拙的信放在一起。

裴衍之从来不看那些碎片。他只是在我拿出来的时候，偶尔瞥一眼，然后继续煮他的面。

但有一天，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些碎片，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一首放在抽屉里？”

我想了想。“等攒够了，找一个罐子装起来。”

“什么罐子？”

“南宋临安窑的青瓷罐。”我说，“就是那种摸起来像婴儿皮肤的。”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我帮你找。”

“你怎么找？”

“拍卖会。”他说，“南宋临安窑的青瓷罐，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我让人留意。”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让我装碎瓷片、要去拍卖会买一个八百年前罐子的男人，忽然笑了。

“裴衍之，你是不是钱多烧的？”

“不是。”他面不改色地把面捞出来，浇上葱油，摆上溏心蛋，“是你值得。”

这句话他常说。每次我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他就说“你值得”。说得多了，我开始慢慢相信了。也许我真的值得。不是因为我活了八百年，不是因为我不会死，不是因为我是裴家祖训里的画中女子。是因为我是沈岁岁。是因为我会在雪地里吃面，会在考古工地上摸碎瓷片，会在笔记本上写“是真的，我见过”。

这些事，换了别人也能做。但做这些事的人是我。所以值得。

暑假开始了。

林暖暖回福建之前，拉着我去吃了一顿火锅。她爱吃辣，点了一个特辣的锅底，我吃了一口就眼泪首流。她以为我哭了，赶紧递纸巾，我说“是辣的”，她说“你骗人，你明明在哭”。我确实在哭，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她要走了，下学期见。

“林暖暖，你下学期真的选考古课？”

“选！”她涮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方教授不在了，但周老师也很好。我要跟你一起去工地挖土。”

“考古不是挖土。”

“那是什么？”

“是跟时间对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岁岁，你说话越来越像教授了。”

“因为我老了。”

“你才比我大两岁。”

“嗯，大两岁。”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那些我不愿说的事。比如为什么我从来不提家人，为什么我男朋友的奶奶给我传家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为什么我在临安城遗址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她不问，但她知道。不是知道真相，是知道那些事对我很重要。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