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挖掘遗迹

他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但他第二天早上开车送我到工地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背包，递给我。

“里面有你爱吃的桂花糕，保温杯里泡了枸杞茶，手环我重新调过了，信号覆盖整个遗址区域，有任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知道。”他一项一项地交代，语气平淡得像在做项目汇报，“还有一件我的外套，晚上冷的时候穿。”

我接过背包，掂了掂，挺沉的。

“裴衍之，我只是去考古实习，不是去赴死。”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在你身边，总要有人照顾你。”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但我想照顾你。”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给我煮面的人，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担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两周就回来了。”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我等你。”

我转身走进了工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我回头，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走进了那个八百年前我逃出来的地方。

工地很大，被围挡围得严严实实。探方己经挖好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坑，像棋盘一样排列着。周老师站在最深的那个探方边上，看见我来了，招了招手。

“沈同学，下来吧。”

我顺着梯子下到探方底部，脚踩在泥土上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脚底传遍全身。不是踩在普通泥土上的感觉，是踩在时间上的感觉。这层土下面，埋着八百年前的临安城。埋着我走过的路，我看过的城墙，我呼吸过的空气。

泥土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夹杂着碎瓦片、碎瓷片和炭屑。周老师蹲下来，用手铲轻轻地刮着探方的剖面，一层一层的文化层清晰可见——宋代的、元代的、明代的、清代的、民国的、现代的。

“你看这里，”周老师用手铲指着其中一层，“这是宋代的夯土层，硬度很高，说明上面曾经有过重要的建筑。根据位置判断，很可能就是东城墙的基址。”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夯土。土质细密紧实，确实很硬，像是被人用巨大的石杵反复捶打过。八百年前，那些筑城的工匠，一锤一锤地把土夯实，筑起了十米高的城墙。他们不知道，八百年后，会有一个曾经从这座城逃出去的女子，蹲在城墙的废墟上，用手摸着他们夯过的土。

“沈同学，”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对方教授说过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话？”

“你说，‘临安城的东门叫临安门，门外种满了柳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

“这次发掘，我们找到了证据。”周老师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张拓片，递给我，“这是从探方西侧出土的一块残碑，上面有西个字可以辨认——‘临安’和‘门’。”

我接过拓片，看着那西个字。字体是宋代的楷书，笔画工整，字口清晰。虽然残缺不全，但“临安”和“门”三个字清晰可辨。

临安门。

我猜的，是真的。

“你当初说你是猜的，”周老师看着我，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但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我看着那张拓片，沉默了很久。

“周老师，您信首觉吗？”

“什么首觉？”

“就是那种……你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就是知道的感觉。”我看着探方里那层宋代的夯土，“就像方守拙教授在临安城遗址站了一辈子，他知道他在等一个人，虽然他说不上来那个人是谁。就像方教授走之前说，他闻到了时间的味道。这些都是首觉。首觉不是凭空来的，首觉是时间在你身体里留下的痕迹。”

周老师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周老师，我帮您挖土吧。”

实习的两周，我每天都在探方里度过。

白天用手铲刮土、清理遗迹、画剖面图、给出土物编号。晚上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整理资料、写实习日志、跟林暖暖打电话。林暖暖没有参加这次实习，她在电话里说“你回来给我带块瓦片”，我说“瓦片不能随便带”，她说“那你带张照片”。

“好。”我说。

板房的灯很亮，白炽灯的光照在整理台上，那些出土的碎瓷片、碎瓦片在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我拿起一块瓷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胎质细腻，釉色青中泛灰，刻花的莲花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