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家,裴衍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裴衍之。”
“嗯。”
“你爸爸变了。”
“嗯。”
“变好了。”
“嗯。”他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因为他不用再找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照在老宅的枇杷树上,照在裴远航种的萝卜地里,照在临安城遗址的残垣上,照在八百年前那只青瓷碗上。
那只碗的内壁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摸一下,不要钱。——岁岁”
八百年后,这句话终于有了回音。
不是“我买了”,不是“我收下了”,是一个人站在博物馆的库房里,用指尖摸着那行字,说——“是我。”
是我刻的。是我摸的。是我活过的证明。
春天来得不早不晚。三月底,老宅院子里的枇杷树开了花,小小的,白色,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老太太说今年枇杷肯定结得多,因为花比去年密。
裴远航选了一个晴天,去给林念慈扫墓。
墓地在杭州郊外的一座山上,不大,很安静。林念慈的名字刻在黑色的石碑上,旁边空着一块,是留给裴远航自己的。他站在墓前,把带来的花放下,是白色的雏菊,和裴衍之送我的那种一样。
“念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了。”
裴衍之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裴远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以前我不敢来,怕你怪我。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不怪我。”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从来都不怪我,是我自己在怪自己。”
风吹过山,柏树的叶子沙沙响。
裴远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们。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衍之,你跟岁岁过来。”
裴衍之拉着我走过去。
“念慈,”裴远航看着墓碑,“这是你儿子,衍之。他长大了,比我高,比我好看,比我能干。旁边这个姑娘叫岁岁,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不对,不是女朋友,是……”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是家人。”我说。
裴远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家人。”
山上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裴远航就说“走吧”。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首,步子很稳。裴衍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以前走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驼背,拖着步子,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裴衍之的声音很轻,“现在那个东西没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从山上下来,裴远航说想去喝杯咖啡。我们找了一家山脚下的店,很小,只有三张桌子,老板娘养了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睡觉。裴远航点了一杯美式,裴衍之要了一杯拿铁,我要了一杯热牛奶。
“你不喝咖啡?”裴远航问我。
“喝,但下午喝晚上睡不着。”
他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美式本来就是苦的。”裴衍之说。
“以前喝不觉得苦。”裴远航又喝了一口,“可能以前心里更苦,喝什么都觉得不苦。”
我捧着手里的热牛奶,看着他。六十岁的男人,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他说以前心里苦,我知道那种苦。不是失去的苦,是放不下的苦。失去一个人是疼,放不下一个人是苦。疼会过去,苦不会。除非你把它放下。
他放下了。至少,开始放下了。
从咖啡馆出来,裴远航说要自己坐公交车回去,让我们不用送。裴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好”。裴远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们。
“衍之。”
“嗯。”
“好好过。”
“嗯。”
他转身走了,背挺得很首,步子很稳,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轻快地走向了公交车。
我靠在裴衍之的肩膀上,看着裴远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裴衍之。”
“嗯。”
“你爸爸会好的。”
“嗯。”
“你也会好的。”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我己经好了。”
回老宅的路上,裴衍之绕了一段路,从临安城遗址旁边开过去。遗址被围挡围起来了,看不见里面,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八百年前的城墙,八百年前的路,八百年前的我。
“想下去看看吗?”裴衍之问。
“不用了。”我说,“我知道它在那里就行。”
他没有坚持,继续开车。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遗址的围挡上,照在路边的柳树上。柳絮还没开始飞,但柳条己经绿了,嫩绿的,在风里摇。
“裴衍之。”
“嗯。”
“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给你妈妈扫墓。”
“好。”
“后年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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