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草莓味的药片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八百年来，我以为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忘了。原来不是忘了，是不敢记。大脑替我做了一个决定——把那些太痛的记忆压到最深处，不让我想起来。现在基因编辑把它们翻了出来，像是把压在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捞上来，摆在岸边。

石头很重。但我想看看它们。

那些梦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不同的片段。有些我己经完全忘记了，有些我记得但模糊了，还有一些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经历过。

有一个梦，是裴崇远。不是年轻时的他，是老了之后的。他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看见我的时候，忽然亮了。

“岁岁，”他说，声音很轻，“你来了。”

我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崇远，我来了。”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风中的烛火。“岁岁，我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等不到了。”他说，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等过了。这就够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裴衍之还在睡，手臂环在我腰上，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我说，“是故梦。”

他没有回答，呼吸又变得均匀了。他不知道故梦是什么，但他知道我需要他抱着。

那些梦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到后来，我己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入睡，就像走进一座尘封己久的房间，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看见一个又一个过去的自己。

十五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一百岁的、五百岁的。她们站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她们的眼睛里有光，也有暗。有期待，也有绝望。有爱，也有恨。有活着的欲望，也有死的念头。

我想对她们说——别怕。你们会活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你们以为永远不会结束。但它会结束的。不是生命结束，是孤独结束。有一天，你们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每天给你们煮面，会在冰箱上贴便签条，会在发布会上说“健康不是数据，是爱”。那个人会等你们二十三年，就像你们等了他八百年。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她们听不见。她们只能看见现在的我，站在她们面前，比她们老，比她们年轻，比她们更像她们自己。

那年夏天，裴衍之的基因编辑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第一次临床试验的结果出来了——我的端粒长度在注射后第九个月开始缓慢增长，不是缩短，是增长。这意味着我的细胞分裂次数在增加，意味着我的身体在变得年轻，不是外表，是内在。裴衍之看着那份报告，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我问。

“端粒增长的速度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三十。”他说，“按照这个速度，你的生理年龄会在一百年后回到二十岁。”

“然后呢？”

“然后停止。”他说，“永远停在二十岁。”

我沉默了。永远停在二十岁。不是不会老，是不会再老了。不是不会死，是不会因为老而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健康寿命的角度看，是好事。”他的声音很轻，“从你一首想要的‘会死’的角度看，是坏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裴衍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什么吗？”

“你说，‘我活腻了’。”

“我现在不这么说了。”我说，“我现在说，‘我还没活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和裴衍之去了一趟青崖山。塔还在，墙上的字还在。我的字——“岁岁到此”，裴衍之的字——“裴衍之携岁岁同游此地”，裴远志的字——“裴氏子孙代代寻之”。

我在墙上又刻了一行新的字。很小，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回来了。——岁岁，八百二十七岁。”

裴衍之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八百二十七岁，”他说，“写在墙上，像十七岁写的。”

“因为我现在的心态，就是十七岁。”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逃亡。”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远处的山峦，那里曾经是临安城的方向，“现在回家了。”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过塔身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八百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从这里逃出去，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八百年后，她回来了，带着一个人，在墙上刻下“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