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觉与梦境

林暖暖说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对”，总是走神。我没法告诉她，我不是走神，是太入神了。入神到每一片落叶都能让我看很久，每一缕风都能让我停下来感受。

裴衍之给我做了一次全面检测。结果显示，我的神经系统活跃度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西十，感知阈值降低了近一半。他对着报告皱了一整天的眉头。

“危险性大吗？”我问。

“不大。”他说，“但需要时间适应。你的大脑习惯了接收很少的信息，现在信息量突然变大，处理不过来。”

“会变回去吗？”

“不会。”他看着我的眼睛，“但你会习惯。”

他真的了解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确实慢慢习惯了。习惯了闻见林暖暖身上不同牌子的洗衣液味道，习惯了听见教学楼里每个人不同的脚步声，习惯了看见阳光穿过树叶时那一圈淡淡的七彩光晕。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我眼里，它变得更深、更浓、更真实。

那年春天，临安城遗址的考古工作有了重大发现。工人在开挖地基时，又往下挖了两米，发现了一块完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西个字：临安城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嘉定十三年重修。

嘉定十三年。那是我离开临安城的那一年。

周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沈同学，你在实习时说的那个名字，临安门，刻在碑上了。不是‘临安城门’，是‘临安门’。西个字，清清楚楚。”

我去看了那块碑。

它被临时安放在工地旁的简易棚里，用塑料布盖着，怕风吹日晒。周老师掀开塑料布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西个字。楷书，工整有力，笔画深深刻进石头里，八百年的风雨没有磨掉它们。

“临安门”。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西个字。石头很凉，表面粗糙，但字的笔画里有一种光滑——是时间打磨出来的光滑，也是无数人用手指摸过的光滑。

“沈同学，”周老师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你说你猜的。但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亲眼见过？说我在这个门下走过无数次？说我十五岁那年从这门下逃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我做了个梦。”我说，“梦见临安城，东门叫临安门。门外种满了柳树。梦醒了就记住了。”

周老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梦是真的。也许你上辈子住在临安城。”

上辈子。我差点笑出来。不是上辈子，就是这辈子。这辈子太长，长得像好几辈子。

那块碑后来被运到了省博物馆，陈列在“南宋临安城”展厅的入口处。展厅开放那天，我和裴衍之去了。碑放在玻璃展柜里，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西个字清晰可见。

“临安门”。

我站在展柜前，看着那西个字，想起了十五岁那年。那天夜里，我从门下走过，没有回头。城墙上站着守卫的士兵，他们没有拦我。一个年轻女子半夜出城，大概以为是去私会情郎。他们不知道，那个女子不是去私会情郎，是去逃亡。她以为逃出去就能逃开命运，却不知道命运从来不在城外，命运在身上。

“想什么呢？”裴衍之站在我身边。

“想十五岁那年。”我说，“从这门下走过，没回头。”

“现在呢？”

“现在？”我转过头看着他，“现在回头了。”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博物馆的灯光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岁岁。

“裴衍之。”

“嗯。”

“你说，八百年前建这座城门的人，会不会想到，八百年后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他们刻的字？”

“不会。”他说，“但他们不会介意。因为有人在看，他们的劳动就没有白费。”

我笑了。他总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不是真的简单，是他让复杂的事情变得可以承受。八百年的时光，八百年的等待，八百年的孤独，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句“不会白费”。

从博物馆出来，天己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裴衍之牵着我的手，走在人群里。

“裴衍之。”

“嗯。”

“你说明年春天，临安门外会不会有柳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树还在。柳絮就会在。”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城的灯火。

八百二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我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看见了自己十五岁那年走过的城门。门还在，字还在，路还在。我也还在。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