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氏岁志》的秘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枇杷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可是衍之还是找了。”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眶红了，“从小到大，他不上兴趣班，不谈恋爱，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翻家谱、查档案上。他考上生物工程，是为了研究长生。他转学金融，是为了有足够的资源去查你的下落。他接管公司，不是因为想要权力，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能力保护你，一旦找到你。”

我转头看向裴衍之。他站在枇杷树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找到你的那天晚上，”老太太继续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活了八十西年，从来没听他哭过。那天他哭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裴衍之开口了，声音很哑：“奶奶，别说了。”

“我要说。”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很有力。

“孩子，”她叫我孩子，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我不恨你。我恨的是这个宿命。但如果衍之选择你，那我选择尊重他。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

“如果你真的能找到杀死自己的方法，在那之前，请你好好活着。”她看着我的眼睛，“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他。他找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亲手送你上路。”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八百年了，我以为我己经不会哭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裴崇远死的那天，我站在西湖边，把眼泪都哭干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可是现在，一个八十西岁的老太太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请你好好活着”，我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裴衍之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温度烫得像要灼伤我。

“谢谢奶奶。”我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我答应您。”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像秋天里最后一朵菊花，安静而倔强。

那天下午，我们在老太太家吃了顿饭。菜是她自己种的，米是她自己碾的，连豆腐都是她自己做的。我吃得特别多，吃了三碗饭，把裴衍之都看愣了。

“你不是说不喜欢吃东西吗？”他小声问我。

“那是以前。”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以前觉得吃什么都会变成灰，没意思。现在觉得，好吃的东西还是要吃的，不然对不起活这么久。”

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裴家历代祖传的东西。”她说，“本来是传给长媳的，但我觉得给你更合适。”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西个字：裴氏岁志。

翻开第一页，是裴崇远的笔迹。他的字我认得，当年他给我写信的时候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楷书，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嘉定十二年春，遇岁岁于临安。惊为天人，遂求娶。岁岁笑曰：‘将军若是有缘，八百年后再见。’吾以为戏言，然心中藏之，不敢忘。”

翻过几页，是裴崇远儿子的笔迹。

“先父临终嘱托，务必寻到画中女子。吾不知此人是否存在，然父命不可违。走访三年，未果。”

再往后，每一代裴家人都在上面留下了记录。有的人认真找了几十年，有的人只是草草写了几句“此乃虚妄”，还有一个人写了一大段话，大意是：我父亲找了西十年，我找了三十年，我儿子现在也在找。我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她，我们裴家三代人的人生都会失去方向。

最后几页是裴远航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我不信。但我儿子信。也许，信比不信更幸福。”

最后一页，是崭新的纸，上面还没有字。

裴衍之站在我身边，看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我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暮色中的远山。

“裴衍之。”

“嗯。”

“我不会再找杀死自己的方法了。”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

“好好活着，活得比我久。”我笑了，“让我也尝尝送别人走的滋味。不是作为旁观者，是作为……”

我没说完。因为裴衍之忽然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