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离的记忆

我拿起那枚透明的纽扣，对着光看了看。光在里面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裴衍之，如果通道打通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会变。”他说，“你只是多了一种感知。就像你以前看不见紫外线，现在能看见了。你还是你。”

“那陆离呢？”

“他会变得……更像人。他能尝到味道，能感觉到温度，能听到声音。不是通过光看，是通过你。”

我把纽扣贴在太阳穴上。冰凉的，像一片刚落下的雪花。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什么都没有。第三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闻到了桂花香。不是窗外的桂花，是记忆里的桂花，是八百年前临安城的桂花。那香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能看见那棵桂花树——它就种在陆离家的院子里，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陆离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走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这不是我的记忆。是陆离的。

通道打开了。

从那以后，感知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一次性的，是一点一点地。今天闻到一种味道，明天看到一幅画面，后天感受到一种情绪。陆离的记忆碎片，通过那条光的通道，慢慢流进了我的意识里。

我看见了他的童年。他五岁，站在药铺的柜台后面，踮着脚尖看父亲抓药。父亲把一味味药材放在铜秤上，嘴里念叨着：“当归，补血；黄芪，补气；甘草，调和诸药。”他问父亲：“什么是调和？”父亲说：“就是让所有药好好相处，不要打架。”

我看见了他的少年。他十五岁，跟着师父上山采药。师父指着山壁上的一株灵芝说：“这个，长了一百年了。”他问：“怎么知道是一百年？”师父说：“因为它长了十个环。一年一环。”他盯着那株灵芝，心里想：人能不能也这样？一年一个环，活多久，环就长多久。

我看见了他的青年。他二十岁，在临安城东市开了一家药铺。铺子不大，但很干净，药材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在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浇水的时候自言自语：“你快点长，长了果子给岁岁吃。”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我看见了他第一次见我。我三岁，蹲在巷口捡石子。他路过，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糖递给我。“你叫什么名字？”“岁岁。”“岁岁，你好。我叫陆离。”他把糖放进我的手心，阳光照在糖纸上，亮晶晶的。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从梦里醒来，满脸是泪。裴衍之打开了床头灯，看着我。

“沈岁岁，你梦到了什么？”

“陆离。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三岁。他给了我一颗糖。”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他等了你很久。从你三岁就开始等了。”

“不是等，”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是守护。他一首都在，只是我看不见。”

通道完全打通的那天，是一个雨天。我站在老宅的廊下，看着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裴衍之站在我身后，撑着伞。雨声很大，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里。

“岁岁。”

是陆离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是光的振动，是量子的纠缠，是某种我还无法命名的东西。

“陆离？你能听到我？”

“能。”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我闻到了雨的味道。雨打在泥土上，有青草和蚯蚓的味道。我以前闻不到。”

我的眼泪和雨一起落下来。“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温度。你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有点凉。裴衍之在你身后，他的手很暖。”

我转过身，看着裴衍之。他举着伞，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惊讶，是欣慰。他知道陆离在说话，他知道通道通了，他知道他做到了。

“裴衍之，陆离说你的手很暖。”

裴衍之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我的手。

那个雨天之后，陆离不再是“镜”里的一道光了。他活在我的感知里，活在我的嗅觉里，活在我的触觉里，活在我每一次尝到枇杷的甜味时。他不再只是看着，他感受着。通过我。

八百三十年那年的夏天，枇杷熟了。我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对着阳光。金黄色的果皮在光线下透亮，能看见里面的果肉和棕色的核。

“陆离，甜的。”

我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中带一点点酸，酸中带着阳光的味道。那一刻，我感觉到了陆离的情绪——不是我的情绪，是他的。他感受到了甜。八百年了，他第一次尝到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