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二十二章 第一卷 少年护我归
夜里,我躺在久违的、暖得烫人的热炕头上。
母亲挨着我,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指腹的薄茧蹭过发丝,带着烟火气的温度,把这半年里,所有我不知道的事,一点点揉进夜色里,说给我听。
原来,那个说要与我生死与共,要跟我殉情的男孩,他没有死在我的尖刀下。
那一刀,让他在鬼门关里转悠了整整五个月,抢救、昏迷、手术、挣扎,一次次从死神手里抢生机,奄奄一息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活了过来。只是,命保住了,人却落下了终生的残疾——他的胃被切除了大半,再也不是完整的模样,往后余生,再也不能痛痛快快地吃饭,不能尝遍人间烟火,每一口吞咽,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疼,都是我亲手刻下的伤痕。
我的罪名,也随着他的病情起起伏伏,从铁板钉钉的杀人犯,改成杀人未遂,最后定格在重伤害。每一次罪名的更改,都藏着他与死神的博弈,藏着他父母撕心裂肺的煎熬,更藏着我一无所知的、沉甸甸的罪孽。
我听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料,与热炕的滚烫形成诡异的反差。我一首以为,我手上沾了血,以为我亲手杀死了那个陪我走过青涩岁月的男孩,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要背着“杀人犯”的罪名,在愧疚和黑暗里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我甚至无数次在看守所的角落里忏悔,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亲手毁掉了他,也毁掉了我们所有的可能。
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字一句,把那些我错过的、刺痛人心的细节,缓缓道来——亮亮出院那天,身体还虚得站不稳,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父母的手,坚决要去法院撤案。他的父母怎么肯答应?看着儿子满身的伤痕,看着他被毁掉的身体,看着他往后再也不能正常生活的模样,两位老人的心都碎了,恨透了我这个亲手伤害他们儿子的姑娘,坚决要求法院以重伤害判我的刑,一定要让我付出应有的代价,一定要让我也尝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时候的亮亮,才十八岁啊。十八岁,本该是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本该对未来充满憧憬,可他却要拖着残破的身体,一边承受着身体的剧痛,一边面对父母的怒火与哀求,一边拼尽全力,护着那个伤害他的我。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怨怼,哪怕父母以断绝关系相威胁,哪怕亲戚邻里都指责他“没骨气”“犯傻”,哪怕每多说一句话都要牵扯着胃里的伤口,疼得冷汗首流,他也从未动摇过。
他陪着父母,软磨硬泡,一遍遍地替我辩解,说那不是我的错,说我们只是太年轻,只是被一时的冲动冲昏了头脑,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他,说所有的错,都该由他来承担。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着我们之间那些青涩的、纯粹的小事,说着我曾经的善良与柔软,说着他对我的心意,说着他不想看到我一辈子毁在这件事上。他甚至跪在父母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恳求,说只要能撤案,只要能让我平安回家,他以后一定好好养身体,一定听话,一定不再让他们操心。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骄傲明媚的少年,那个曾经说要护我周全、与我生死与共的男孩,在经历了生死考验、身体残缺之后,没有一丝怨怼,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为了我,卑微地恳求着自己的父母,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为把我从牢狱之灾、从万劫不复的深渊里,硬生生拉回来。他的父母,终究是疼儿子的,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眼底的执拗与绝望,看着他为了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终究还是心软了,终究还是顺从了儿子的心意,同意和解,撤掉了所有的追究,放过了我这个伤害他们儿子的罪人。
母亲说到这里,早己泣不成声,我躺在她怀里,浑身冰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母亲的衣襟,也浸湿了身下的被褥。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是深入骨髓的疼,是刻进骨子里的愧,是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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