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岭上有光

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二十九章 村口归途，岭上有光

清晨的雾浓得化不开，东北初春的风裹着刺骨的湿冷，漫过枯黄的野草，沾在单薄的衣摆上。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浸得发软，冰凉地贴着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我沉甸甸、不敢回头的心上。

我一路沉默走到村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榆树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极了我无处安放的命运。我攥紧了手里破旧的包，只想趁着天未亮透、人未醒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给这个早己被我拖累的家，再添半分流言与负担。

可我还没来得及踏上那条通往远方的岔路，身后就猛地炸开了一阵急促、踉跄、带着慌乱到极致的脚步声。

“小薇！——”

是母亲的声音，撕着心，裂着肺，哭腔裹在晨雾里，听得我心口猛地一缩，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我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雾色里，两个苍老的身影正跌跌撞撞朝我奔来。

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父亲长年在江上放排腿也落下了毛病，跑得急了，只能一手撑着膝盖弯身大口喘息，头发被冷风掀得凌乱不堪，贴在满是皱纹的额角，每一根银丝都写着惊慌；母亲更是顾不上仪态，布鞋跑歪了脚跟，裤脚沾着泥点，却依旧拼命伸着双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被这漫天大雾彻底吞噬，再也找不回来。

他们几步冲到我面前，一左一右，几乎是颤抖着，牢牢攥住了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开我那只还缠着纱布、渗着淡红的伤臂，只死死扣住我完好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我的骨头里，刻进他们的生命里。

“你要去哪？”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碎，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惶恐与无措，“你要走……怎么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就想这么偷偷摸摸地走？”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酸涩首冲鼻腔。

千言万语的愧疚、委屈、绝望与不舍，堵在胸口翻江倒海，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轻得发颤的话：

“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傻孩子啊——！”

母亲瞬间红透了眼眶，泪水决堤般滚落，她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把我的头用力按在她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十月怀胎养大的闺女，什么叫拖累？你要是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我和你爸，才是真的活不成啊！”

晨风吹过老榆树的枝桠，沙沙作响，温柔得像是前世冰冷宫墙里，从未降临过的暖意。我靠在母亲瘦小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烟火气息，所有在外硬撑的坚强、所有逼出来的决绝、所有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父亲在一旁别过脸，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等喘匀了气，才转过身，用一种沉得让人心酸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我们早就知道你心思重，早就看出来你要悄悄走……我们怎么可能，让你走投无路，让你一个人去外面受苦？”

母亲慢慢松开我，用洗得发白的袖口一遍又一遍擦着我的眼泪，又轻轻捋平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豁出一切的笃定：

“闺女，你放心。我和你爸，早就瞒着 你，拼了命给你铺好一条后路了。”

原来，在我闭门疗伤、夜夜难眠、暗自盘算着远走他乡的那些日子里，我的父母，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心。

他们看在眼里我的伤，疼在心里我的苦，怕我被流言逼死，怕我被过往困住，更怕我孤身一人闯天涯落得无依无靠。

那段时间，电视里天天播着大兴安岭军分区的招工消息，名额紧、要求严，我连毕业证都没有，本是半分指望都没有的。

可他们不肯放弃。

他们偷偷一趟趟跑人事局、劳动局，放下了一辈子的脸面与倔强，拖着年迈的身体，往远房亲戚家里磨。

他们低声下气，求人托人，放下所有尊严去恳求，就为了给我求一个能安身、能立足、能避开所有是非的去处。

为了这个名额，他们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攒了许久的心意，说了无数句卑微的好话，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硬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挣来了一条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