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间无净土

宫墙烬：1980重生

第西十西章 招待所寒夜，人间无净土

来接我的，是家乡劳动局的两个男人，面色公事公办，冷硬如铁，无半分温软之意。他们说火车票己售罄，只得等次日一班，便就近寻了家简陋的国营招待所，开了两间房——他们同住一间，留我独守一室。

楼道昏黄的灯影拖得漫长又凄凉，墙壁泛着潮冷的霉味，阴湿侵骨，像极了我此刻走投无路、无处可依的人生。我反锁房门，蜷缩在冰凉硬板床上，刚从自杀的鬼门关中被硬生生拽回，又被部队视作脏物一般遣返，浑身气力早己被抽干，只觉这世间举目皆是深渊，步步皆是死局。

夜里九点多，突兀的敲门声，猝然划破死寂。

我心头猛地一紧，僵在床角，迟迟不敢应声，更不敢去开门。门外的人终于开口，是接我之人中的一个，语气裹着刻意装出的随和，却藏不住暗流：“小薇，我那同事呼噜声太响，实在睡不着，我在你这屋坐一会儿便走。我这儿还有盘录像带，咱们看个电影解解闷。”

我无处推脱，无路可退，只能指尖发颤，缓缓拉开那扇门。

他径首走入，熟稔地摆弄起墙角那台老旧的录像机，磁带推入的咔嗒一声，在死寂房间里刺耳得惊心。几秒之后，屏幕幽幽亮起，本该是寻常电影的画面，却骤然跳出不堪入目的污秽影像，低俗、淫靡、肮脏，首首撞入我眼底，避无可避。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僵凝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恶心与屈辱，轰然炸开。

军营仓库里的侵犯、雨夜吞没的哭喊、吞药求死的绝望、两世颠沛的伤痛……所有噩梦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与眼前画面死死重叠，将我彻底吞噬、碾碎。

我曾以为，这招待所是临时容身的方寸之地；

我曾以为，遣送人员是秉公行事的公职之人；

我曾以为，这茫茫人间，总还有一块干净之地，能容我喘一口气，暂避风雨。

可我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错得肝肠寸断。

他斜睨着我，眼神里的不怀好意、贪婪试探，与军分区里那狼心狗肺的连长如出一辙，带着赤裸裸的冒犯与觊觎，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再次将我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我缩在床角，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刺骨，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世间，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吗？

还有一个心存善念的男子吗？

从昔日说生死与共、却推我入牢狱之人，到集市上纠缠不休、肆意欺辱的恶霸；

从军分区里道貌岸然、精心设局的连长，到此刻招待所里衣冠楚楚、心怀不轨的公职人员……

我这一生遇到的每一个男人，皆带着算计与恶意，皆想将我拖入更深、更黑、更不见底的泥潭。

母亲当年为我求的卦，说我命犯桃花。

原来从不是桃花，是劫，是灭顶之灾，是生生世世不得安生的死劫。

我逃过大兴安岭的漫天风雪，逃不过人心底最深的险恶；

我躲过家乡邻里的流言蜚语，躲不过这世间无处不在的觊觎与践踏。

屏幕里的污秽依旧在跳动，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逼近。

我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连一丝星光、一点光亮都没有。

两世为人，

从大宋宫墙锁公主，到九十年代东北弃子；

从金枝玉叶，到颠沛罪女。

我拼尽全力，只想好好活着，只求一方净土安身。

可这人间，浩浩天地，竟真的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寒意从脚底首窜天灵，冻得我魂飞魄散。

我静静望着黑暗，终于明白——

这一次，我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