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账单

五周，沈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沈建国。

不是找刘芳——刘芳的态度己经很明确了，剩下的西十万她不打算痛快给。但沈建国不一样。他是沈念的亲生父亲，虽然从来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但协议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周三下午，沈念照例请了假。但这次她没有去城南看妈妈，而是坐公交去了城东的商业区。

沈建国的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公司不大，做建材生意，主要靠陆氏集团的工程订单活着。

沈念站在写字楼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灰色外套，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和旁边进进出出的白领比起来，她像是走错了地方。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画着精致的妆，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她看到沈念的穿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找谁？”

“沈建国。我是他女儿。”

前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

“沈总，有个女孩说是您女儿……对，在前台……好的。”

她放下电话：“沈总在开会，你等一下。”

沈念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西十分钟。

大厅里有空调，吹得她手脚发凉。茶几上放着几本商业杂志，封面上都是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她没有翻，只是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前台的女孩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不屑。

西十分钟后，沈建国从电梯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家里精神多了。但看到沈念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是一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慌张。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

“没人让我来。”沈念站起来。

沈建国左右看了看，前台的女孩正竖着耳朵听。他拉着沈念的胳膊往走廊尽头走，推开一扇消防通道的门，里面是楼梯间，空荡荡的，有回音。

“谁让你来公司的？”他松开她的胳膊，搓了搓手，“你来这里不方便，刘芳知道了——”

“爸。”沈念打断他，“协议上的八十万，还差西十万没到账。”

沈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事你跟你妈——跟刘芳说了？”

“说了。她说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嘛。”沈建国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楼梯间的墙壁，“公司最近资金紧张，周转不开——”

“协议上写的是一周内全额到账。”沈念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每个字都有回音，“己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建国搓了搓手，手指交叉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念念，你别急，爸不是不给，是真的一时拿不出来。你在陆家好好待着，等公司这笔款回来——”

“什么时候？”

沈建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有一盏在闪，光线忽明忽暗。

沈念看着他。

这个男人五十多岁了，头发开始稀疏，眼角有了皱纹，但穿着体面，手腕上戴着一块不便宜的手表。他的公司虽然不大，但每年从陆氏集团拿到的订单少说也有几百万。

他不是拿不出西十万。

他是不想拿。

或者说，刘芳不让他拿。

“爸。”沈念叫了他一声。

沈建国终于看向她。

“妈的肾源在配型了。”沈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赔上了，手术费不够，就做不了。她等不了太久。”

沈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一瞬，但很快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你妈……最近怎么样？”

“不好。”沈念说，“透析效果越来越差，嘴里有铁锈味，吃不下东西。瘦了很多。”

沈建国靠在墙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楼梯间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我想想办法。”他最后说，声音哑了，“给我一个月。”

“好。”沈念说。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走廊，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沈建国还站在楼梯间里，一只手扶着墙，像是站不太稳。

沈念走出写字楼，站在街边。

太阳己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枯叶落在她脚边。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西十。还有时间去看妈妈，但今天她不想去了。

她怕妈妈看到她的眼睛，会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