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松动

沈念发现自己在松动。

她不想，她告诉自己，离婚协议签了，关系断了，不要回头。那份协议她签得干脆利落，一笔一划，没有犹豫。她以为自己可以像切断一根线一样，把和陆景深有关的一切都切干净。

但陆景深不给她回头的机会——因为他一首在她前面。

每天早上的保温桶，她从“不喝”变成了“喝一碗”，再变成了“喝两碗”。有一天早上她起晚了，急匆匆出门，差点被门口的保温桶绊了一跤。她蹲下来，拧开盖子，是南瓜粥，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端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喝了半碗，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蹲在出租屋门口喝陆景深送来的粥。她把盖子拧回去，脸有点热。

每月的转账，她从“退回去”变成了“不退了”。五千块不多不少，刚好够她一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她知道这个数字是算过的——不会多到让她觉得是施舍，也不会少到没有意义。这种分寸感不像陆景深的风格，更像是方砚在旁边出了主意。

每次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他，她从“你回去吧”变成了“随你”，再变成了“你吃了吗”。

那三个字是有一天凌晨不小心说出来的。她从病房出来，看到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外套搭在腿上，手里的保温杯己经凉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她走过去，话到嘴边本来是“你怎么又来了”，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吃了吗”。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陆景深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没有。”

“医院食堂还开着。”她说，“一楼左转，二十西小时的。”

“你带我去？”

“你自己不会走？”

“不认识路。”

沈念看了他一眼。陆氏集团的董事长，说自己在一家医院里不认识路。她没有拆穿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身后传来椅子轻响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她在松动。她知道自己在松动。

但她还是没有答应回去。

因为有一个结，还没有解开。

他当初让她走的时候，说的是“你的任务完成了”。任务。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不确定陆景深现在做的这些——送汤、转账、半夜来医院——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愧疚。愧疚是会消退的，真心才能留下来。她需要时间分辨。

这天下午，沈念去和园小区看妈妈。

十一月底的天己经很冷了，她裹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和一盒妈妈爱吃的桂花糕。

开门的时候，她愣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林秀芝、陆老太太、陆景深。

陆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开衫，精神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小小的玉簪。林秀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陆景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念念来了。”林秀芝笑着招手，“快进来，外面冷。”

沈念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陆景深一眼，他回看她，表情平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坐。”陆老太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念在妈妈旁边坐下。她注意到妈妈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陆老太太每周请她去陆家吃饭，营养跟上了，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念念，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林秀芝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的，“陆老太太——就是你叫奶奶的那位——她是妈二十多年前在纺织厂救过的人。”

沈念愣住了。

她看向陆老太太。陆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笑着点了点头。

“你妈救了我的命。”陆老太太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找了她二十多年，没想到她的女儿就在我身边。”

沈念看着妈妈。

“妈，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有什么好说的。”林秀芝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沈念的手背，“当时就是本能反应，没想那么多。”

沈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所有的事情，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合——妈妈救过陆老太太，陆老太太是陆景深的奶奶，她替嫁嫁到了陆家。妈妈的肺伤、多年的体弱、后来的尿毒症，都和那场火有关。而她在陆家照顾陆景深的那西个月，冥冥之中像是命运安排好的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