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林秀芝出院

林秀芝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三月中旬的阳光己经有了暖意，照在医院门口的玉兰树上，花苞裂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散着一种淡淡的清甜的香。

沈念请了半天假，一早就到了医院。她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门，在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在地铁里吃完，到医院的时候刚过八点半。病房的早饭还没收，林秀芝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

“妈，怎么不吃？”

“不饿。”林秀芝看到她来，脸上的神情松了，“今天就出去了，心里高兴，吃不下去。”

沈念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帮她收拾东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杂志、床头柜上的桂花糕盒子（空的，只剩下油纸的香味）。

“妈，东西都收好了。”

林秀芝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灰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气色比半年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肉，眼睛有了光，走路也不用人扶了。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陆老太太让我出院后住到她那里去。”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林秀芝。“陆家老宅？”

“嗯。”林秀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己经想好了的事，“老太太说那边有人照顾，院子大，空气好。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冷清，让我去陪她。”

沈念沉默了几秒。

陆家老宅。她在那里住过三年。三年里，她是“陆太太”，是替嫁过来的工具，是沈瑶的替身。她在那栋房子里学会了低头、忍耐、和假装什么都不在意。

现在她妈妈要住进去。

“妈，你不用——”

“念念。”林秀芝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坚定，“我想去。不是因为陆家，是因为老太太。她对我好，是真心的。当年那场火，我救了她，她记了二十多年。这份情，我认。”

沈念看着林秀芝的眼睛。

她的妈妈不是一个容易被人说服的人。她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当年沈建国在家里闹的那些事、刘芳在背后做的那些手脚，林秀芝都看在眼里，从来不乱说话，但心里有一把秤，什么重什么轻，她清楚。她说“想去”，就是真的想去，不是被人劝的，也不是被情势裹挟的。

“好。”沈念说，声音很平，“你开心就好。”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温和的，但很深，“念念，你不要因为陆家的事，就把老太太的好心拒在外面。好心是好心，跟别的事情分开算。”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陆老太太亲自来接的。

她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周叔开车，张姐坐在副驾驶。车停在医院门口，陆老太太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很好。

她走到林秀芝面前，拉住她的手。

“秀芝，走，回家。”

林秀芝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救过我的命，我照顾你几天，天经地义。”

沈念站在旁边，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周叔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张姐打开车门扶林秀芝上车。

陆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沈念。

“念念，周末来家里吃饭。”

沈念犹豫了一下。“奶奶——”

“别叫奶奶了。”陆老太太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叫陆奶奶吧。你现在不是陆家的人了，但你妈住在我那里，你随时可以来。”

沈念点了点头。“好。”

车子开走了。沈念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子拐过路口，消失在车流里。

风吹过来，玉兰花的花瓣飘了一片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指，让风把它吹走了。

下午，沈念去了陆家老宅。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她曾经每天进出的大门。门还是那扇门，铜色的把手，深棕色的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陆宅”，两个字是陆景深祖父写的，笔力遒劲。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树下的石凳还在，她以前常坐在那里发呆。

张姐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笑了：“念念来了？阿姨在二楼，东边的房间。”

沈念上了楼。二楼东边的房间，窗户朝着院子，能看到那棵银杏树。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新换的床单，新买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盆绿萝，旁边是一台加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