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冬至

冬至那天，陆老太太让张姐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是林秀芝爱吃的。张姐从早上就开始忙——和面、调馅、擀皮，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面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一楼，连二楼的走廊都是暖的。老宅的冬天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檀木家具的味道、热菜的香气、壁炉偶尔的木材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沉的，稳的，像是一种己经存在了很久的温暖。

陆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菜谱。她翻了几页，抬头对张姐说：“再做一个红烧排骨。念念爱吃。”

张姐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林秀芝从楼上下来，看到这阵仗，笑了：“这是过年的架势啊。”

“冬至大如年。”陆老太太放下菜谱，把眼镜搁在茶几上，“再说了，人多热闹。平时我一个人在这里，张姐和周叔再勤快，这屋子还是显大。”

“都叫了谁？”

“念念，周叔，张姐，还有——”陆老太太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语气说，“景深。”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说什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念是傍晚到的。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赵敏说：“你妈在那里，冬至你不去？”她想了想，觉得赵敏说得对。但她站在出租屋门口，又犹豫了五分钟。

她知道陆景深也会在那里。他住在老宅，这是他的家，她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回避。她来是为了她妈，不是为了他。这件事想清楚了，她才换好衣服出门。

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散着，没有扎。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暖气很足，灯光是暖黄色的。餐桌上己经摆好了碗筷——六副。林秀芝和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聊天，周叔在旁边泡茶，张姐在厨房里忙最后几道菜。

“念念来了。”陆老太太招手，“快坐。”

沈念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刚坐下，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景深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没有套外套——他是从楼上下来的，不是从外面来的。他住在这里。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沈念移开了视线。

陆景深也移开了。

气氛微妙了两秒。陆老太太像是什么都没看到，拍了拍沙发：“景深，坐。”

吃饭的时候，陆景深坐在沈念对面。

饺子端上来了，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热气蒸腾。张姐又端了一碟醋、一碟蒜泥、一碟辣椒油。

“吃吧。”陆老太太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林秀芝碗里，“秀芝，尝尝。”

林秀芝咬了一口：“好吃。张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姐笑着摆手。

沈念低头吃饺子。饺子确实好吃——皮薄馅大，白菜脆甜，猪肉鲜嫩，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

她吃了三个，正要夹第西个，一双筷子伸过来，在她碗里放了一块红烧排骨。

她抬头。

陆景深己经收回了筷子，低头吃自己的饺子，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念看了那块排骨一眼。切得很整齐，酱色油亮，是肋排最嫩的那一段。这道菜他最爱吃，张姐每次做都会多放一些给他。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把排骨夹出去。她低下头，把排骨吃了。

排骨很好吃。糖色收得很均匀，入味，肉质酥烂，一咬就脱骨。她把骨头整齐地放在碗边，继续吃饺子。

桌上的气氛不紧张。陆老太太在给林秀芝夹菜，林秀芝在跟张姐夸饺子皮擀得薄，周叔在慢条斯理地蘸醋。只有沈念和陆景深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两个人都在，又都好像不在。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饭后，沈念帮张姐收拾碗筷。

陆老太太和林秀芝去了二楼聊天，周叔在厨房洗碗，张姐擦桌子。沈念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动作很熟练——她在这个厨房里做了三年饭，这里的冰箱什么格子放什么，她记得清楚。

她关上冰箱门，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往客厅走。经过院子的玻璃门时，她看到外面有一个人影。

陆景深站在银杏树下。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银杏树的枝丫。冬天的银杏树没有叶子，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黑白的剪纸。

沈念站在玻璃门后面，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