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敲打

王守义在办公室里坐不住。

批完最后几份文件，他把笔一搁，起身往车间去。

许月玲抬头看了一眼，没问，低头继续整理报表。

车间里机器轰鸣，香料粉末在空气里浮成一层淡淡的雾。

新工人培训了半个月，己经能跟上流水线的节奏，只是动作还有些生涩。

老张站在三号混合机边上，正跟当班班长交代什么。

王守义没惊动他们，沿着生产线慢慢走。

走到包装工段时，他脚步一顿。

一个年轻女工正低头往纸袋里装十三香，口罩却褪到下巴上，露出整张脸。

她干得很投入，额角沁着细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违反了操作规程。

王守义没出声，就站在两米外看着她。

旁边的工友先发现了，偷偷扯了扯女工的袖子。

女工抬头，对上厂长的脸，吓得手一抖，半袋香料洒在操作台上。

她慌忙把口罩拉上来，脸涨得通红，声音跟蚊子似的：“王、王厂长……”

“继续干活。” 王守义没多说，转身走了。

但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径首去了隔壁车间办公室。

“许月玲，通知马副厂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马国华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那叠试点方案，显然是刚从车间被叫回来。

“王厂长，找我？”

王守义坐在办公桌后，没让他坐。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看着马国华，语气平淡：

“马副厂长，车间里工人摘口罩，这事你知道吗？”

马国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哪个车间？我马上处理。”

“包装工段，三号线，一个年轻女工，把口罩挂下巴上干了至少二十分钟。” 王守义没提高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旁边几个老工人看见了，没人提醒她。带班的班长也在三米外，正跟人聊昨晚的评书。”

马国华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事是我的疏忽。新工人安全培训抓得不够细，我马上——”

“不止是新工人。” 王守义打断他，“我问了老张，这个月车间安全巡检记录上，口罩佩戴不规范这一条，出现过七次。七次，一次都没扣分，全是口头提醒。口头提醒完了，该摘还摘。”

他把一份报表从桌上推过去，是许月玲刚才从安全科调来的。

马国华接过，低头看，额角开始冒汗。

王守义没再说话，端起茶缸喝水。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隐隐的机器轰鸣。

过了好一会儿，马国华抬起头：“我负主要责任。分管生产，安全工作没抓到实处。”

“责任回头再划。” 王守义放下茶缸，“现在是月底，外贸订单压着近百万的货没发。你那个试点方案我同意了，一个月的试行期，产能提升多少？”

马国华顿了一下：“目前……提升约百分之八。主要是一车间交接磨合还没完全顺——”

“百分之八不够。” 王守义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沉了几分，“区里李区长昨天还打电话问，这批创汇订单能不能按期交付。”

他顿了顿，看着马国华：“马副厂长，你分管生产，我信任你。试点方案让你推，车间管理也交给你。但现在工人摘口罩你管不住，产能爬坡也慢，月底考核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马国华站得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会把安全巡检制度重新捋一遍，下周之前拿出整改方案。产能这边，一车间磨合期过了会更快，我争取月底前把日产量再提百分之十。”

“争取？” 王守义看着他。

“……保证。” 马国华改口。

王守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根泼进痰盂，又续上热的。

“坐吧。站着说话累。”

马国华这才在对面坐下，把那份被推回两次的方案放在桌角，没有翻开。

他推了推眼镜，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王守义没看他，低头吹茶叶沫子。

“马副厂长，” 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你是区里派来的干部，有经验、有能力，这个厂里上下都看得见。生产上你有想法，我支持。但咱们这行，香料磨成粉，飘在空气里，见火就着，吸进肺里也是病。安全这事，出一次事，前面所有成绩都归零。”

马国华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明白。”

“明白就好。” 王守义把茶缸放下，“试点接着搞，安全巡检你亲自抓。月底产能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数字。”

“好。”

“没别的事了，你忙去吧。”

马国华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王厂长。” 他没回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