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彻底冷了。
早晨王守义刚醒,就听见院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自来水管冻上了!”他端着脸盆在门口站了站,转身又回了屋。
冻就冻吧,屋里水缸还满着,够用好些天。
再说农场里那口井,什么时候都涌着清亮的水。
掀开水缸盖子,最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用瓢底轻轻一敲,冰片脆生生裂开。
从铁皮水壶里兑了点热水,胡乱抹了把脸,又就着凉水刷了牙。
老王头己经热好了窝头,棒子面粥冒着热气,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摆了一小碟。
两人对面坐下,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守义,”老王头忽然问,“你户口迁过来了没?”
“前几天刚办妥。”
“那就是这个月起有定量了!”老王头眼睛一亮。
“应该是。”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声,皱纹里都透着踏实,“有定量就好,饿不着了。”
王守义咬了口窝头:“没定量也饿不着咱。”
吃完饭,王守义起身:“大伯,我上班去了。天冷,今儿就别出去收破烂了。”
“赶紧走你的,”老王头摆摆手,“我还没七老八十呢。”
厂里也透着冬日的懒散。
天冷,下乡的活儿少了,几个老采购窝在办公室,喝茶、抽烟、闲侃,一上午就在烟雾和笑话里磨蹭过去。
中午食堂照例是萝卜白菜配窝头。
萝卜炖得发灰,白菜煮得烂软,吃在嘴里寡淡得像嚼棉絮。
王守义有一口没一口地拨拉着,旁边忽然有人坐下。
“守义,发什么呆呢?”梁拉弟压低声音,“一会儿去我那儿暖和暖和?”
王守义转头看她:“行啊。”
梁拉弟低头吃饭,手却时不时蜷一下,轻轻搓着指节。王守义瞥见那几处红肿:“梁姐,手冻了?”
“每年都这样,”她不在意地笑笑,“开春就好了。”
王守义忽然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冬天,手指肿得像胡萝卜,白天痒得钻心,夜里捂热了又针扎似的疼。
痒的时候恨不得挠破皮,疼的时候连碰都不敢碰。
最难受的是早晨,僵硬得扣不上扣子,握不住筷子。
吃完饭,两人走到水池边。
王守义接过她的饭盒:“我帮你刷,你手别碰凉水。”
梁拉弟一愣,随即垂下眼睛:“……谢谢。”
“谢什么,”王守义靠近些,声音里带着笑,“一会儿……我好好‘谢’你。”
两个人进了宿舍,宿舍门轻轻合上,插销落下。
光影在墙上交织、晃动,许久才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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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拉弟侧躺着,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王守义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还冷吗?”
“不冷了,”她声音软软的,“就是手还痒。”
“下次我给你带点冻疮膏。”
“那东西金贵……”
“再金贵也没你金贵。”
她没说话,只是把红肿的手轻轻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等梁拉弟缓过神睡着,王守义才悄悄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掩门离去。
外面寒气扑面,他回头看了眼那扇门——里面藏着一小团属于这个冬天的暖。
回到办公室,老张和老李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浓茶,屋里飘着一股苦中带涩的茶味儿。
“守义回来了?”老张抬抬眼皮,“刚还跟老李念叨你呢。你猜猜,眼下黑市棒子面涨到多少了?”
王守义心里算了算,前阵子听说是西毛多:“五毛?”
“六毛!”老张吐出两个字,像扔出两块石头。
一旁的老李摇摇头:“我有日子没去,没成想涨成这样。”
六毛一斤棒子面……王守义默然。
粮站里的收购价才一毛一斤,就这还比涨价前的九分涨了一分。
他记得自己曾跟老王头说过,估计年底能涨到六毛——可这还没入腊月呢。
世道,比他料得还要快。
他长长吁了口气,那白汽在清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且熬着吧。”
顿了顿,又看向两人,“两位老哥,家里粮食还够吃吗?”
老李苦笑着搓了把脸:“我家那三个半大小子,你是不知道,吃起饭来跟填无底洞似的。够吃?能混个半饱就谢天谢地了。以前还能咬牙去黑市捎点,现在这价……买粮食跟割自己肉没两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守义:“对了,守义,你这户口落得真是时候。要不然,没定量这关可就难过了。”
王守义点点头,声音有点沉:“是啊……运气好。”
话题到了这儿,就像压上了一块石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轻响,和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
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王守义站起身:“两位老哥,我出去买点东西,吴科长要是问起来,帮我兜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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