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下果然停着一辆冰棍推车,白铁皮的箱体,箱体侧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冰棍”两个字。
推车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戴着一顶灰布帽子,脸晒得黑红,正低着头用竹篾编一个蝈蝈笼子。
那就是陈大勇说的联络点。
李栓子没有过去买冰棍。
现在不是紧急情况,没必要接触。
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把车拐进了巷子里。
进入南锣鼓巷的那一刻,他的感觉变了。
不是环境变了。
南锣鼓巷还是那条南锣鼓巷,灰墙灰瓦的。
是他看这条胡同的方式变了。
以前,这条巷子对他来说就是一条回家的路。
但从今天开始,这条巷子变成了一张试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扫视两侧的院墙和门楼。
九十一号院,灰漆木门,门上的铁环拍子锈迹斑斑,门槛很高,跨进去要抬腿。
名册上写着住了西户人家,户主分别是……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名、年龄、工作单位,一一对上。
九十三号院,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哄娃的声音。
三户人家,都是工人,家庭成分工人或贫农。
再往前骑。
九十五号院。
他自己住的院子。
院门大开着,李栓子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目光朝着九十七号院看去。
九十七号院的院门是暗红色的,漆面比其他院子要新,显然不久前才刷过。
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扫了一眼,看不到太多东西。
一面影壁,影壁上糊着报纸,报纸边角被风吹得来。
影壁后面是拐弯的过道,过道深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他的目光掠过那扇门缝的一瞬间,庖丁神识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激活的那种状态。
不像在靶场上看枪械结构那样清晰透彻。
更像是一阵微弱的电流,从后脑勺掠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
庖丁神识为什么会有反应?
他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一扇虚掩的院门,一面糊了报纸的影壁。
可庖丁神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跳动。
在屠宰场,它只在刀刃接近骨缝的时候才会给出反馈。
它不认情绪,不分场合。
它只认结构。
准确地说,它只在感知到某种“可以被切入的结构”时才会有反应。
那扇门缝后面。
有什么东西的结构,触发了它?
李栓子收回目光,推着车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照旧是那副光景,只不过比以往冷清了许多。
毕竟一下子送进去十来个人。
前院,阎埠贵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碗白开水。
三月底的天还不算热,但阎埠贵己经换上了一件薄薄的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很规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当小学老师的人,在穿着上从来不含糊,哪怕衣服再旧,扣子也要扣齐。
这是他的讲究。
听见动静,阎埠贵抬起头,朝着门口看了过来。
“栓子回来了?今天下工倒是挺早。”
这话听着是随口一问,但阎埠贵的眼睛己经不动声色地把李栓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在南锣鼓巷住的这些日子,李栓子己经摸清了阎埠贵的脾性。
这个人,精明、抠门、爱占小便宜,但骨子里不坏。
当老师当久了,有一种职业性的观察习惯,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不一定说出来,但一定记在心里。
以前,李栓子觉得这是阎埠贵的毛病。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种人在胡同里,等于是一座活的信息库。
“厂里下午没活儿,提前放了。”
李栓子把自行车推到自家墙根底下,用脚把支撑架踹下来,稳住车身。
“屠宰厂现在这么闲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拿起碗喝了一口水,“我记得前阵子不是说生猪供应紧张,加班加点都忙不过来吗?”
“前两天是忙,这两天赶上一批活猪调运晚了,厂里等猪呢。”
这话是顺嘴编的,但编得有理有据。
李栓子在屠宰厂待过,知道这种事时常发生,阎埠贵也不可能去厂里核实。
果然,阎埠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的兴趣显然只持续了三秒钟,那颗精明的脑袋己经转回了书本上。
不过在低头之前,他又抬眼瞅了李栓子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栓子,今天怎么没带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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