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屠宰厂报道

车上人不多。

穿工装的、穿军装的、戴毡帽的，各色人等挤在一起。

车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李铁柱站在车厢后面，抓着扶手，低声对李栓子说道：“厂里有个老师傅叫周德贵，杀了三十年猪，脾气臭得很。他是技术科的老大，厂里进新人都得过他那一关。”

李栓子点了点头。

“你等会儿到了厂里，别急着亮本事。先让老周考你，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有一条，别怂。”

“我什么时候怂过？”李栓子笑道。

李铁柱瞪了他一眼：“你以前天天怂！”

李栓子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以前的确怂。

不过那是原主，不是他。

公共汽车晃了二十分钟，到站了。

西九城屠宰厂，坐落在城南一片空旷的地带。

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特有的味道。

不是臭，是生鲜肉特有的腥甜味。

厂门口两扇铁门，锈迹斑斑。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白字：西九城屠宰厂。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棉帽子，缩在门房里烤火。

看见李铁柱，连忙站起来敬了个礼。

“李厂长！”

李铁柱摆摆手，领着李栓子进了厂区。

厂区不大，但布局规整。

左边是待宰区，右边是加工车间，正前方是办公楼。

待宰区里传来猪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加工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白花花的蒸气往外冒。

几个穿着白色工装围裙的工人正在忙活，案板上摆着刚分割好的猪肉。

李铁柱带着李栓子径首走向加工车间。

车间里，一个矮胖的老头正弯着腰，手起刀落，剔着一根猪大腿骨。

动作极快。

刀刃贴着骨面走，嗤嗤嗤三刀下去，一根猪大腿骨完完整整地从肉里脱出来，骨头上几乎不沾一丝肉。

旁边站着的几个年轻工人看得首咂嘴。

“周师傅这刀功，绝了。”

“那可不是，三十年的手艺，全西九城找不出第二个。”

矮胖老头头也不抬，嘴里哼了一声。

李铁柱咳嗽了一声。

矮胖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

一张圆脸，满是皱纹，鼻头发红，嘴角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卷。

两只眼睛不大，但精得像是刀尖。

他先看了一眼李铁柱，又把目光移到李栓子身上。

上下打量了足足五秒钟。

目光最后停在李栓子腰间的庖丁刀上。

周德贵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厂长，这就是你那个侄子？”

“对，叫李栓子。”

周德贵把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李栓子面前。

他比李栓子矮了一个头，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子压迫感。

那是三十年屠刀练出来的气场。

“小子，你那把刀，给我看看。”

李栓子没犹豫，解下庖丁刀，双手递了过去。

周德贵接过刀，拔出刀鞘。

刀身修长，窄刃，钢色暗沉，不像普通的屠刀那么亮。

周德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试。

只是碰了一下，指腹上就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把刀上。

周德贵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上的两个小字。

字迹古朴，刻得极深。

庖丁。

周德贵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栓子。

“小子，这把刀，你从哪儿来的？”

“我爹传给我的。”

李栓子平静地说道。

周德贵的手指捏着刀柄，没有松开。

他把刀身凑近眼前，歪着脑袋，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年轻工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见过周师傅这种表情。

这位杀了三十年猪的老爷子，平时谁来了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厂长站在面前他都不带眨眼的。

可此刻，周德贵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爹叫什么？”

周德贵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激动。

“李铁山。”

周德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李栓子的眼睛。

“承德府的李铁山？”

李栓子心里一动。

原主的父亲确实是承德府的，这一点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到过。

“对。”

周德贵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铁柱，又看了看李栓子，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爹……他人呢？”

“半年前没的。”李栓子说道。

周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缓缓地把庖丁刀递回给李栓子，双手递的。

这个动作，让旁边所有人都看愣了。

周德贵这辈子，对人递东西，从来都是单手往桌上一撂，爱拿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