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半身

雷劫散去后，暴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成家那片焦黑的空地上，溅起一地浑浊水花。

乌朔一行人己然消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又很快便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雨势愈发猖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在这朦胧的雨幕里，一位黑袍男人的轮廓缓缓浮现，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

雨水打湿游师的衣袍，紧贴着他身形，其周身散发出阴鸷而压迫的气息，如同地狱深处走出来的使者。

游师天今天并没有戴面具，但云幕般的雨丝还是模糊了他的面容。

旁人只能隐约瞧见他线条冷峻的下颔，以及如殷红朱砂般鲜艳的唇色，在漫天灰暗的世界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游师身后还跟着个漂亮妖异的少年，头顶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兽耳，随着风雨微微颤动——正是前一天出现在季清房间里的白夜。

只不过少年今日倒是换上了规整衣衫，垂着眼，温驯恭顺地跟在游师身后。

一主一仆走到方才被雷劫劈出的深坑旁站定。

游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慨：

“知道灵宝山会来人，但没想到乌朔那小子居然会亲自过来。”

“也不知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吸引他的，仗着自己活得久，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整个计划都被他毁了。”游师向下撇了下唇角。

“还好提前做了一手准备，底下那个，应该还剩口气。”

说着，男人修长的手指抬起，漫不经心地轻打了个响指。

坑底的土壤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动，齐刷刷向两侧翻开。

泥土之下，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符箓，类似蚕蛹似的包裹着一个人，风一吹，覆盖的符箓散开，底下的人影终于显露。

成延玉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浆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面色青白，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俨然一具冰冷的死尸。

或许是成延玉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再加上游师提前布下的那些符箓遮蔽天机，竟真真骗过了灵宝山那位掌教的法眼。

“真是狼狈啊……”游师看着坑底的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

旁边的白夜不用主人多吩咐，一跃入坑中，将成延玉从泥水里捞起来，扛在肩上，又动作轻巧地跳上来，小心翼翼地将人轻放在地面。

游师对成延玉就没这么客气了。他走上前，一脚重重踩在成延玉的后背上。

“还活着吗？成少爷。”游师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会这么没用，几道雷就把你劈死了吧？”

成延玉口中的泥沙混着黑血被吐出来，他闷哼一声，艰难模糊地掀开眼皮。

之前的种种画面如碎片般涌回——被雷劫撕裂魂体的剧痛，还有季清跟别的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他的小清……

厉鬼般深重的怨气瞬间冲天而起，成延玉口中发出一阵凄厉痛苦的哀鸣。

“呜……小清……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成延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只剩下一只右手，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男人眼角不断涌出的血泪，顺着惨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混入雨水之中。

“明明我那么爱你啊……”

游师冷冷斜睨着成延玉发疯的模样，满是嫌弃地讥讽道：“呵，都这副鬼样子了，还心心念念那个跟别人跑了的男人，成延玉，你可真够贱的。”

“先生……”

成延玉伸出颤抖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游师的脚，声音里满是偏执的哀求。

“他们抢走了我的新娘……你帮我，你帮帮我……我要把小清抢回来！”

头顶的游师低笑一声，缓缓道：

“可以呀，我当然可以帮你把人抢回来。”游师顿了顿，语气忽然凉了下去，“只是成少应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善人，帮人做事，向来是需要有代价的。”

“这些都不是问题！”成延玉急迫地接话，“无论是钱还是其他什么，成家都可以满足先生。”

游师又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与不屑。

“有没有搞错啊成少，难道你觉得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会在意那些世间俗物吗？”

“那先生……究竟想要什么？”成延玉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心里隐隐觉察出端倪。

其实成延玉生前，并不认识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