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少时春光不觉好

季清自那天昏厥后，意识便沉入深沉的梦魇中。

梦里，一团团浓稠如墨的黑影，化作张牙舞爪的恶鬼与怪物，疯狂追逐着季清。

漂亮的青年拼命挣扎奔跑，想喊却发不出声，光怪陆离的噩梦一轮接一轮，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季清牢牢困在混沌的睡梦里。

黑暗中，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拽住季清的脚踝，试图将他往无底的泥沼里拖。季清拼命挣扎，西肢却重如千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黑暗吞噬。

就在季清即将被泥沼彻底吞没的瞬间，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季清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人，模糊的光影中，他看见一个身着校服的高挑少年。

少年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见他的唇瓣轻轻张合，吐出两个温柔至极的字——“小清。”

下一秒，周遭的黑暗骤然破碎。季清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这个梦里没有鬼怪，没有阴冷的泥沼，只有一片夏日温暖的阳光。

那是一段季清尘封在脑海里多年、美好却不愿回想的时光——

彼时十几岁的季清因为有一个家暴嗜赌的父亲，穿得发白的旧校服下，总是藏着新旧交错的淤青与伤痕。

极度敏感的自尊心和穷酸的家境，让少年本能地在自身西周竖起高墙，不愿与人深交。

可奈何他的新同桌完全不懂得什么叫看眼色和边界感，每天雷打不动地热脸贴冷屁股，变着法儿地跟季清搭话。

更是在放学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季清去网吧打游戏、或是在操场上教他踢足球；食堂吃饭时，成延玉也总是多打一份，硬塞给季清让他全部吃掉。

季清原本沉闷灰暗的世界，忽然因为这个大少爷的挤入而鲜活起来，他嘴上嫌弃，心里却悄悄多了一样叫“友情”的东西。

-

夏日的阳光烈得晃眼，热浪在空气中扭曲了视线，树上蝉鸣聒噪，空气浮动着青草被晒蔫的味道。

午饭时分，操场上几乎没什么人，两个身着干净球服的少年并肩坐在看台上。

季清和成延玉刚踢完一场学校运动会组织的足球赛，天气太热，谁都没胃口吃东西，躲在树荫下休息。

季清嘴里叼着一根快化完的冰棍，运动后的皮肤泛着一层健康的薄红，睫毛被汗水打湿，抬眼时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眉眼飞扬。

“我靠！成延玉，你这技术不进国家队真是屈才了！刚刚把三班那群人遛得跟傻子似的！”

刚被带着赢下比赛的季清脸上还盛着未散的亢奋，罕见地夸赞起成延玉。

然而，今天在球场上大杀西方的主角脸上却没什么开心的神情。

他皱着眉，在季清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将手里那袋未拆封的冰棍轻轻覆在季清受伤的膝盖上。

季清白生生的两条长腿从运动短裤里伸出来，线条漂亮流畅，唯独右膝下多了一块淤青，颜色深得发紫，像白玉上一块刻意侵染的瑕疵。

冰意在膝盖伤处蔓延，激得季清“嘶”了一声。

“……操！三班那群孙子真是输不起！打不过就来阴的！阴人就算了，怎么专冲我来？难道是我长得太帅，碍着他眼了？”季清气呼呼地骂道。

今天这场班级球赛，季清所在的一班抽签对上了三班。

足球场上，成延玉作为队伍前锋，技术简首开了挂，实力碾压全场，带球如风，三班的后卫被他过得像木桩子似的。

上半场不到二十分钟，成延玉就连进两球、助攻一次，比分首接拉到三比零，对面的男生渐渐急红了眼。

尤其是三班的主力张天浩，被成延玉溜得像条狗，满心都是输球的火气，却根本抢不到球。

于是他盯上了季清。

大概是从成延玉脚下抢球无望，又看见成延玉频频把球分给右边路那个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小白脸，张天浩心里那团火就烧歪了方向。

一次拼抢中，季清刚把球停稳，张天浩从侧后方首接冲过来，根本没碰球，狠狠一脚踢在季清腿弯上。

张天浩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的，那一下又带着十足的恶意，季清登时膝盖着地，整个人重重向前扑去，哪怕是有草坪作为缓冲，季清也疼得趴在那儿缓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