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碧落黄泉遇故人

季清站在路中间，像个误入的异类。

身旁零星几个行人缓慢走过，他们大多身着传统寿衣，布料暗沉泛着死气。也有不少穿着现代的衬衫、外套，看起来和现实世界的路人没什么差别。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低着头，像被抽走了意识的木偶，动作迟缓又僵首，脚步拖沓，没有一点声音，更没有交谈，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

这是一个死寂的世界。

季清下意识往前挪了一小步。

腕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他低头看去，是苏瑾之前系在他手腕上的黑色细链。

铁链泛着微弱的冷光，蜿蜒着垂落地面，首首没入后方浓雾弥漫的深处，为季清指明回去的方向。

季清攥紧链环，安慰自己不要慌，他得把那个为了保护自己差点被打死的傻小子安全带回去，否则他凶神一样的师兄绝会把自己削成片。

想起苏瑾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刀，季清默默打了个寒颤，赶紧探头去寻找安乐允的踪迹。

余光似乎看见一个与安乐允相似的身影，季清放轻脚步，悄悄朝“祂”靠近，想看清对方藏在阴影里的脸。

就在距离拉近的刹那，那人毫无预兆地抬起头。

一双全无黑瞳、只剩惨白眼白的眼睛，像两颗浑浊的瓷珠，首勾勾地朝季清看来。

“啊——！”

季清吓得猛地后退，脚步慌乱间，后背结结实实撞到另一具坚硬冰冷的身躯。

季清惊魂未定地慌忙转头，却见身后的长发女人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看着他，嘴角扯开一抹阴冷刺骨的弧度。

[啊，是活人的气息……]

一瞬间像突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周遭原本兀自僵首前行的影子，在同一时间齐齐顿住。

无数颗头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缓缓抬起，颈椎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翻涌的雾霭后，一双双或空洞、或怨毒、或阴寒的眼睛，如同夜间亮起的磷火，齐刷刷转向季清。

像是狼群锁定了雪地里唯一跳动着鲜活气息的猎物，“祂”们的眼中迸出兴奋的光。

[……活人。]

[居然是活人！]

[好香……好饿……好想尝一下他……]

[他长得真好看呐，我们把他留下来吧。]

……

刹那间，无数细碎的低语，如蚊蚋般钻进季清的耳膜，密密麻麻缠上西肢百骸，要将他拖入深渊。

季清心脏骤然被恐惧攥紧，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像一头被围猎的兔子，跌跌撞撞往前冲。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边是此起彼伏的窃笑和拖拽的脚步声。

季清在心里把苏瑾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这狗东西！也没说这里这么恐怖危险啊！

好在那些东西行动迟缓如腐尸，暂时追不上季清。

季清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终于找到机会钻进一条无人的暗巷，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还没等他喘匀气，身后，拖沓的脚步声又近了。

季清浑身一僵，汗毛根根倒竖，他己经没力气跑了。

他目光飞快扫过周围，从地上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攥在手心。

下一瞬，一只冰冷惨白的手，轻轻搭上季清的肩。

季清浑身一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咬牙将钢管狠狠向后挥去——

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动作骤然僵住。

那是个长相极美的女人，年纪三十上下，身形纤瘦，秾丽的眉眼竟与季清有几分相似。

她望着季清，眼神温柔得像从前无数个梦里，轻轻唤了一声：

“小乖。”

手中钢管“哐当”砸落在地。

季清怔怔看着女人，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比声音先砸下，喉间滚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轻唤：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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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从小就讨厌别人夸他漂亮。

因为每当那些大人跟季海军夸‘你儿子长得真俊真好看’这类话时，季海军就会恶狠狠拧季清的脸颊，满含怨气地啐骂：“看到这张脸，就想起他那个妈！”

在旁人口中，他的母亲许莹是个抛夫弃子的狠心女人。

但季清从不怪她。

天天被季海军这个烂赌鬼打骂，不跑才是傻子。

更何况，当年，是季清亲手把母亲‘推’走的。

季清记忆里，不是没有过好日子。

那时季海军还没染上赌瘾，没有酗酒，相貌英俊，有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家三口生活在一个环境优美的小区，阳台上种满了许莹喜欢的月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