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他的猫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季清说。

那天，他被季海军带着，从环境优美的高档小区，搬到了肮脏破败的城中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下水道的馊臭，狭窄的巷子里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在半空，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踩到水坑。

季海军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破败平房前放下行李。

“这就是爸爸长大的地方。”

季海军摸着季清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没想到啊，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他曾用数年时间拼搏，好不容易逃离了这个泥沼般的地方，组建了圆满的家庭，以为从此就能握住幸福。

可却在一夕之间，把一切输得干干净净，回到原点。

“等着吧！”季海军蹲下来，对着季清信誓旦旦地保证，

“总有一天，爸爸会把咱们的房子重新买回来，你妈妈到时候也会回来的。”

季清低着头没说话。

这个烂赌鬼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只是悄悄拉开书包拉链，对着里面的白猫轻声说：“小白，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小白是他给这只猫取的名字。

季清告诉它，它有名字和主人了，从今以后，不再是没人要的野猫了。

小白像是听懂了，从书包里探出半个脑袋，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季清下巴，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痒。

季海军本性难移，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家地下赌场，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

赢了钱就买酒喝，喝醉了就回家发酒疯，骂天骂地骂命不好，骂妻子狠心。

输光了就去西处借钱，亲戚朋友被季海军借了个遍，最后都把他拉黑了。

走投无路下，季海军只能去赌场赊账。

赌场的人可没那么好说话，季海军耍无赖不还钱，就被一群人拖到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腿。

季海军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腿断了，赌瘾没断。

季海军还是每天做着靠赌博一夜暴富的黄粱美梦，拖着那条瘸腿，一拐一拐地往赌场里走。

根本没人管季清的死活，大多数时候，这个破屋里就只有季清一个小孩，冷锅冷灶，一点吃的都没有。

季清没有被饿死，全靠他长着一张可爱讨喜的脸。

周边几个心软的邻居看他一个小孩子可怜，偶尔接济他一点残羹冷炙，这才让季清勉强活下来。

哪怕自己都吃不饱，季清还是会把食物分一半给小白，毕竟小白现在是他唯一的伙伴。

小白好像也知道季清的难处，常常自己跑出去捕猎。

毕竟这个破地方什么都缺，缺水，缺电，缺钱，就是不缺老鼠和臭虫。

到了晚上，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窗户上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小白就会乖乖缩在季清怀里，一人一猫挤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互相汲取着一点微薄的暖意。

季清抱着小白，透过窗户上那个破洞，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寥落的星星。

“快睡着吧。”他小声对自己说，“睡着了，肚子就不饿了。”

可是季清睡不着。

“小白，你说妈妈现在在干嘛？”季清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小白柔软的背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也在想我吗？”

季清把下巴轻轻抵在小白头顶，小声说：“我好想她……”

小白好像感觉到季清的难过，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

猫的舌头上有很多小倒刺，舔上去痒痒的，扎扎的，季清被舔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起来。

“别舔了，好痒——”

季清在黑暗里笑着，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热热的，很快就被小白的毛吸干了。

那天下午，小白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浑身雪白的毛弄得脏兮兮的，沾了不少泥。

它嘴里叼了只的死老鼠，放在季清面前，用脑袋拱了拱，示意季清吃。

季清看着那只老鼠，又看看小白脏兮兮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谢谢你，小白。”季清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但我不能吃这个，妈妈说，吃了会生病的。”

他指指小白：“你吃吧，你吃没事的。”

小白像是听懂了，有些失落地低头开始吃那只老鼠。

季清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它吃，他有些庆幸地想，就算自己饿死了，小白还是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的。

阳光透过破洞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竟有了片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