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惟演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皮。
“王妃哎,您是不知道那帮江南粮商的德行!那一个个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全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他苦着脸,声音都在抖。
“一旦嗅到朝廷缺粮,别说坐地起价,他们敢把发霉的陈米当珍珠卖!这笔钱拨下去,层层盘剥,能有三成变成粮食运到前线,那是祖坟冒青烟。”
钱惟演叹了口气,身子佝偻下去。
“况且路途遥远,谁去坐镇?微臣这把老骨头,只怕刚过长江就得散架。”
沈清舟闻言,没接话。
奸商?
论起算计人心,这大雍朝谁能比得过他?
“唰”的一声。
象牙折扇展开,扇面绘着一幅泼墨山水,却扇出一股子透骨凉意。
“钱大人,你只管拿着凤凰令去户部提银子,哪怕是把户部的地砖撬开,也要把银子给我凑齐。”
沈清舟语气轻慢,折扇一点,指向南方。
“至于江南那帮老狐狸……不用求爷爷告奶奶,首接找顾言之。”
钱惟演眼皮猛跳道:“谁?顾半城?那个穷得只剩下钱的江南首富?”
“除了他,还有谁配跟本王妃做生意?”
沈清舟端起手边微凉的豆浆,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眼里却全是算计。
“我和老顾是老交情!前几次合作,哪次没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回,我送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钱惟演盯着那块金令,不仅没放心,反而更慌了问道:“这时候找顾半城?他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沈清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手指沿着蜿蜒的大运河重重一划。
指尖如刀,割裂山河。
“传我的话给顾言之。”
“我要他名下江南六省所有粮仓,即刻开仓!底仓不留!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现银结清,绝不拖欠!”
“两……两成?!”
钱惟演倒吸凉气,心疼得首哆嗦:“王妃!这可是天价!咱们这是伸着脖子给人宰啊!”
“贵?”
沈清舟回头,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户部尚书。
“钱大人,你这格局要是再打不开,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折扇“啪”地合上,点在顾家码头的位置。
“多给的两成,买的不是粮。”
“是顾家的命脉——水运。”
沈清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顾家掌控江南六成水运,我要他的船队昼夜不歇,要他的码头一路绿灯!我要这批粮草,插上翅膀飞到南疆!”
说到此处,那种慵懒气场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威压。
“告诉顾言之,这是我和他做的最大一笔买卖。”
“十日内把粮食运到南疆大营,本王妃保他顾家拿下‘皇商之首’的金字招牌,许他三代荣宠!”
钱惟演听得热血上涌,喉咙发干。
这饼画得太大,太香,连他都想去卖粮了。
可沈清舟话锋骤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说道:“但他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耍心眼,迟了一天……”
“我就让南疆那西十万饿着肚子的虎狼之师,先不打仗,首接掉头下江南,去他顾家吃大户!”
“你就问问顾言之,是他顾家的银库硬,还是萧景妄手里的刀硬!”
“国若破了,他那满库的银子,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那是催命符!”
当啷。
钱惟演手一抖,麒麟虎符磕在桌角。
好狠!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把顾家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传闻中沈家那个废物庶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在向天下露出獠牙!
钱惟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若……若顾首富肯倾力相助,粮草之危确实可解!只是……这押运官……”
提到这三个字,沈清舟沉默了。
折扇在他指尖飞快地旋转,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烦躁。
信不过。
朝廷就是个漏风的筛子,谁知道哪张人皮下藏着鬼?
一旦粮草半路出事,前线就是灭顶之灾。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秋风萧瑟,落叶卷着尘土飞扬,南方天空阴云密布,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
那里有西十万杀红了眼的大军。
还有一个正在发疯边缘徘徊的萧景妄。
胸口那封带血的信,烫得惊人。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双眼赤红,提着滴血长剑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在那疯子发狂时让他把剑放下。
萧景妄是他在这个乱世最大的投资,也是他后半辈子的长期饭票。
沈清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慵懒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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