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城篇-開端 ） 佳人

北邙山的風雪沒能要了歐皇譽的命。

黑暗。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身體像被千鈞巨石反覆碾過，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瀕臨斷裂的哀鳴。這是墜落深谷後，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

時間的概念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心口的位置忽然滋生出一股溫熱的暖流。剛開始只是一絲，像灰燼深處還未熄滅的火星，然後緩慢地，那火星開始跳動，開始燃燒。那是木聖輪——他體內的第二聖輪，是生命最原始的源頭。聖輪開始運轉了。

溫潤的生機之力沿著斷裂的經脈緩緩流淌，像春天的溪流解凍，一點一點滲透進乾涸龜裂的土地。碎裂的骨骼被暖流包裹，那些尖銳的碎片開始緩慢地拼接、癒合。撕裂的筋肉像是被無形的針線重新縫合，每一根纖維都在重生。體表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結痂，最後痂殼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淺粉色的，像嬰兒一樣細嫩。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谷底一塊覆滿積雪的岩石上，歐皇譽猛地睜開雙眼。

他撐坐起來，大口喘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冰雪的味道。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衣衫在墜落時被尖銳的山石撕扯得破破爛爛，但底下的皮膚完好如初。不，比完好更好。那皮膚緊實，隱隱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上好的玉石被盤出了包漿。

他閉上眼睛，內視體內。

真氣在經脈中流暢地運轉，不僅沒有因重創而衰減，反而比墜谷前更凝練，更渾厚。丹田處的火聖輪熾熱燃燒，心口處的木聖輪生機盎然，背後的水聖輪靜默運轉，吸納著天地間若有若無的靈氣。三座聖輪彼此呼應，形成一個完美的內循環。

極限的壓迫，成了最好的淬煉。

歐皇譽站起身，活動筋骨。骨節發出細密的爆響，像放鞭炮。他抬頭望向高聳入雲的崖壁——那崖壁被冰雪覆蓋，光滑得像鏡面。他回憶起墜落前的最後一幕：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墨塵子拋向崖壁上的平台。

他環顧四周。谷底除了積雪和亂石，再無半個人影。

他沿著崖壁仔細搜尋，嘗試攀爬。但冰雪太滑，手指剛摳上去就滑開，根本使不上力。他試了幾次，放棄了。

墨塵子應該已經脫險。以她的武功和經驗，只要從昏迷中醒來，肯定有辦法離開那裡。而她若無恙，以兩人的默契，必定會朝同一個方向前進——萬劍城。

歐皇譽不再猶豫。他辨明方向，朝山道走去。

他脫下那件破爛不堪的外衣，從行囊裡取出備用的月白色勁裝換上，將散亂的頭髮重新束好。一路上，他保持警惕，同時不斷在腦海中推演《七刃刀訣》的奧義。他以掌代刀，在山林間無聲地練習。每一次揮斬，都讓那股蘊含天地法則的刀意與自身融合得更深一分。

兩天後，他走出了連綿的山嶺，踏上較寬闊的官道。

官道旁邊，一間用原木搭建的簡陋驛站冒著裊裊炊煙。門口掛著的酒幡在風中搖曳，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對連日趕路、只以乾糧果腹的歐皇譽來說，這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他推門而入。

驛站裡人不多。幾個行腳商模樣的人圍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低聲交談。歐皇譽的目光，卻被坐在窗邊位置的一個女子牢牢吸引住。

那不是因為戒備。純粹是因為驚豔。

女子獨自佔據一張小方桌，面前擺著一碗茶，卻沒怎麼動。她身著一襲黑色緊身勁裝，那布料看起來柔韌，價格肯定不便宜，將她高挑修長的身形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身高大約一米七，即使在男子中也算挺拔。肌膚是通透的冷白色，細膩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打在她臉上，那皮膚幾乎會發光。

領口剪裁很俐落，不經意間微敞著，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鎖骨下方，是飽滿得驚人的曲線。那對豐盈將黑色勁裝的前襟高高撐起，形成一道極具衝擊力的弧線。但不是臃腫的堆積——那是豐腴挺拔，線條流暢，像是工匠精心雕琢出來的。腰肢被緊身衣物勒得纖細緊致，和臀部形成誇張的對比。

下身是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的裙擺。底下那一雙筆直修長的腿隨意交疊著，肌膚瑩潤，線條流暢。腳上蹬著一雙便於行動的黑色短靴，給整體增添了幾分颯爽。

她的臉精緻得不像話。眉眼間帶著靈動，又有點嫵媚。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偏淺的琥珀色，看人時帶著幾分疏離的銳利。可眼波流轉間，又藏著一絲慵懶。鼻樑高挺小巧，唇瓣飽滿，色澤是自然的淡粉。長長的黑髮高高束成一個利落的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更襯得那張臉小巧精緻。

而她身後，靠牆立著一把彎刀。刀鞘色澤沉暗，但掩不住刀鋒泛出的冷冽銀芒。刀身弧度流暢俐落，和她颯爽中帶著性感的氣質完美融合在一起。

似乎是察覺到歐皇譽的目光，女子微微側過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身上淡淡掃過——有審視，有戒備，但沒有惡意。然後她就收回視線，繼續望著窗外發呆。

歐皇譽也在她對面不遠的一張桌子坐下，向店家要了壺熱茶和幾碟小菜。他一邊喝茶，一邊也在觀察她。

這個方向。這個裝束。這個氣質。還有那把刀。

她也往萬劍城去？

江湖兒女，結伴而行本來是常事。但在這個特殊時期，任何一個陌生人都可能是太子或者三魔宮的探子。歐皇譽得確認一下。

他吃飽喝足，結完賬，沒有急著離開。他走到女子桌旁，抱拳行了一禮，語氣儘量誠懇：

「這位姑娘，請了。在下欲往北方的萬劍城，見姑娘的裝束，似乎也是江湖同道，不知道是不是同路？若蒙不嫌棄，結伴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女子再次轉頭看他。

這一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了。她也在打量他：年輕，眉眼清朗，身形勻稱結實，腰間懸著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瑩白。態度誠懇，眼神清澈，沒有一般男子見她時那種藏不住的貪婪或者輕浮。

「萬劍城？」她開口了。

聲音清冽，帶著一絲慵懶的尾音，很好聽。像泉水敲擊石頭。

「我也去萬劍城。不過——」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我憑什麼信你？」

歐皇譽也笑了。

那是懶洋洋的笑，人畜無害的那種。這是他最熟練的偽裝。

「姑娘不信我，也是應該的。」他指了指自己腰間的「閑雲」劍，「這樣吧，若姑娘覺得我不懷好意，隨時可以拔刀。但在那之前，咱們就當是兩個剛好同路的人，各走各的，怎麼樣？」

方歆看著他。

這人說話的方式，還有那種懶散的態度，讓她覺得有點意思。更關鍵的是，她看得出來，這年輕人武功不弱。而且他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息——乾淨，卻又帶著一股極其隱晦的壓迫感，像蟄伏的火山。

「行。」她很乾脆地站起身，順手拿起彎刀掛在腰間，「那就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驛站，並肩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歐皇譽自我介紹，說自己叫林譽，散修一個。女子也報了姓名，方歆，無門無派，四處遊歷。

剛開始，兩人都有些沉默，各自保持警惕。但走了一陣，方歆發現這個叫林譽的年輕人確實沒什麼出格舉動。他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走路，偶爾會看著路邊的景色出神，好像在思考什麼。

反倒是她，忍不住先開了口。

「喂，你去看萬劍城做什麼？拜師？挑戰？」

歐皇譽回過神，笑了笑：「找人。你呢？」

方歆揚了揚下巴：「找人挑戰。」她拍了拍腰間的彎刀，「聽說萬劍城的天罡正氣訣天下無雙，我想試試我的刀，能不能破得了他們的罡氣。」

歐皇譽這下真有點意外了。

這姑娘，看著性感撩人，骨子裡卻是個好戰分子？他想起自己剛悟出的《七刃刀訣》，其中的「削獄」一式，也是專破護體真氣的。這倒是巧了。

「那姑娘可有得打了。」他笑著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氣氛比剛開始時輕鬆了很多。方歆說話直接，不喜歡拐彎抹角，歐皇譽也樂得輕鬆。他發現，這姑娘雖然長得一副禍水模樣，但性子卻很對他的胃口。

可這份輕鬆，沒持續太久。

離開驛站大約一個時辰後，兩人走到一處地勢有點偏僻的山坳。道路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叢，視線被遮擋得很厲害。

幾乎在同一瞬間，歐皇譽和方歆同時停下了腳步。

「有人。」方歆低聲說，手已經按上刀柄。

歐皇譽微微點頭。他也感覺到了——前方灌木叢裡，有幾道壓抑得極低的呼吸聲，還有金屬摩擦衣物的細微聲響。

「唰——！」

破空聲驟然響起！

十幾枚泛著幽藍光芒的暗器，從兩側灌木叢中暴射而出，罩向兩人全身！

方歆反應極快。彎刀瞬間出鞘，刀光一閃，在身前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光幕。「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射向她的暗器被盡數磕飛。

但暗器數量太多，角度太刁。她護住了要害，卻護不住所有地方。

一枚細如牛毛的鋼針，無聲無息地從死角射來，在她左胸高聳的曲線邊緣一擦而過。

帶起一縷血絲。

「嗯——！」方歆悶哼一聲，身形一滯。

她低頭一看。傷口不大，但滲出的血珠，是駭人的黑色！

「該死，有毒！」她咬牙罵道。

體內真氣剛一運轉，一股麻痺感就從傷口迅速蔓延開來。氣息瞬間紊亂。

歐皇譽那邊，情況完全不同。

他根本沒有躲閃，甚至沒拔劍。那些足以貫穿金石、淬滿劇毒的暗器打在他身上，只發出「噗噗」的悶響，就像打在厚厚的牛皮鼓上，無力地彈開。

他的月白色勁裝被刺出幾個小洞，但底下的皮膚，連個白點都沒留下。

盤古聖軀。刀槍不入。

灌木叢裡的偷襲者顯然愣住了。

就在他們愣神的瞬間，歐皇譽動了。

他沒有用劍。他只是並指如刀，隨意地朝著左側灌木叢揮了一下。

沒有任何真氣波動。甚至沒有任何聲響。

但那一處的灌木叢，連同躲藏在後面的兩名黑衣人，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截！切口處一片焦黑，像被極高溫的火焰瞬間焚過。

這是《七刃刀訣》裡的「烈陽」。

右側剩下的三名黑衣人驚駭欲絕，轉身就逃。

歐皇譽眼神一冷。右手並指在空中極快地連揮三下。

三道凌厲至極的刀氣破空而出！

第一道，後發先至，斬在一人背心。那人當場撲倒，背後炸開一個血洞。第二道，快如閃電，直接削飛了一人的半邊腦袋。第三道最詭異——明明斬向第三人，刀氣卻在半空中突然加速，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像平地捲起一陣颶風，將那人攔腰絞成兩段。

「颶風」。

三息之間，五名偷襲者，全部斃命。

歐皇譽解決掉敵人，立刻轉身看向方歆。

她已經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了。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烏青色。她靠在路邊一棵樹上，握刀的手劇烈顫抖，努力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毒……好厲害。」她的聲音已經含糊不清。

歐皇譽一個箭步衝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肩膀。

她身體燙得嚇人——是毒素引發的高燒。他低頭看向她胸前的傷口，那處衣物已經被黑血浸透，而且黑色還在迅速向周圍擴散。

「必須立刻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