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殘念

耳邊的風聲尖銳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著耳膜，疼得他頭皮發麻。眼前的崖壁飛速上升，那些岩石、灌木、積雪在他眼中變成模糊的色塊一閃而過，根本看不清。他感覺身體在翻滾，時而臉朝下，時而背朝下，分不清東南西北。有幾次他試圖伸手去抓崖壁，但手指剛碰到岩石就被震開，指甲蓋翻起，鮮血在空中飛濺，瞬間被風吹散，只留下鑽心的疼。他只能緊緊地抱著墨塵子，用身體護住她，任由自己往深淵墜去。

嶙峋的岩石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像是怪物的牙齒。歐皇譽心頭一緊，他知道山谷深不見底，兩人一同墜落，絕無生機。拼盡最後一絲真氣，他將墨塵子護在臂彎，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崖壁凸起的石棱。手指扣上去的時候，又是一陣劇痛，指甲蓋又翻了兩片，但他顧不上。借著這短暫的緩衝，他目光飛速掃過崖壁——不遠處，一道狹窄的石質平臺嵌在崖壁間，雖不足丈寬，卻足以容納一人躺平。

沒有絲毫猶豫，歐皇譽凝聚起僅剩的力氣，猛地將墨塵子往那處平臺丟去。那一瞬間，他感覺體內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眼前一黑。

「躺好，別亂動！」他嘶聲低吼，聲音被風聲撕碎，卻精准地傳到墨塵子耳中。

墨塵子被這股力道丟得踉蹌，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山壁邊緣的矮灌木。灌木的刺扎進掌心，疼得她一激靈，勉強穩住身形，沒有摔下去。她抬頭望去時，只看見歐皇譽的身影如同落葉般，飛速往穀底墜去，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歐皇譽！」墨塵子的哭喊被狂風吞噬，淚水混著雪沫滑落，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歐皇譽失去了緩衝的力道，下墜速度愈發迅猛。背後的水聖輪勉強轉動，拼命吸納周圍的空氣形成微弱的氣盾，卻根本抵擋不住這千鈞之力，氣盾剛成形就被撕碎。他望著崖壁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嘴角溢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隨即被狂風卷去。

「砰！」

一聲巨響，歐皇譽的背部重重砸在穀底的積雪上。積雪瞬間被砸出一個深坑，深達半米，漫天雪霧騰空而起，又被寒風卷散，飄向四面八方。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暈開一大片。

歐皇譽感覺自己砸進了什麼東西裡，軟軟的，涼涼的，是雪。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意識像被敲碎的鏡子，碎成一片一片，拼都拼不起來。他眼前閃過很多畫面：小時候師父教他練劍，第一次殺人時的恐懼，林綰星紅著臉喊他三師兄，墨塵子騎在他身上搖動的身體，黑無常臨死前的猙獰表情。這些畫面飛快地閃過，然後是黑暗，是寂靜，是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墨塵子......還活著嗎......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全身骨骼像是被生生拆碎再胡亂拼接，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鑽心的劇痛，根本動彈不得。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崖壁上的方向，視線模糊中，只能看到那道小小的平臺，隱約有哽咽的聲音傳來，卻被風雪隔得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墨......塵子......別怕......」他嘶啞地喊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他自己都聽不見。指尖在雪地上輕輕顫動，卻再也無力抬起。

山谷深處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雪花的輕微沙沙聲，還有崖壁上墨塵子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格外淒切。

歐皇譽感覺意識逐漸模糊，眼皮越來越重，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拽。身上的溫度隨著風雪一點點流逝，先是手指腳趾沒知覺，然後是手腳，然後是四肢。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崖壁的方向伸出手，手指在雪地上劃出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是在回應那道牽掛的身影。

然後，他的手緩緩垂落，雙眼徹底閉上，陷入無邊的黑暗。

山谷深處的積雪越積越厚，歐皇譽的身影已經完全被白雪覆蓋，只剩一個微微隆起的雪包，像是這片雪地裡隨處可見的小丘，看不出下面有人。

崖壁平臺上，墨塵子蜷縮著身子，雙手已經凍得發紫，卻仍死死抓著那叢灌木。她不敢睡，怕一睡著就會鬆手掉下去。她盯著穀底的方向，眼眶裡的淚早已凍成冰，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珠，一動不動。風雪越來越大，鵝毛般的雪片瘋狂飄落，很快在她身上也積了一層，像個雪人。

遠處的狼嚎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淒厲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像是在為這場戰鬥唱起輓歌。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而雪，還在不停地下，似乎想把這一切——血、淚、仇恨、愛——全部埋葬。

山谷上方，狂風呼嘯，雪花紛飛，鵝毛般的雪片瘋狂飄落，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黑無常化成的灰燼早已被風吹散，無影無蹤；白無常的屍體倒在血泊中，早已僵硬冰冷，身上蓋了一層薄雪；魔宮弟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碎石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淒涼，鮮血很快被落雪覆蓋，只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記，慢慢也被雪蓋住。

遠處山道上，一個黑色的身影緩步走來。他戴著鬼鐵面具，身穿黑色斗篷，腳步輕盈如同鬼魅，踩在碎石上沒有一絲聲響，像是一陣風。

鬼無常。

他走到戰場中央，目光冷淡地掃視一圈。在白無常的屍體上停留片刻，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像是看一塊石頭，隨即移向黑無常化灰的地方。那裡只剩一個空的黑鐵盒子，靜靜地躺在碎石間，上面落著薄薄一層雪。

鬼無常撿起盒子，指尖摩挲著盒面，看著裡面空空如也，面具下傳出低低的笑聲，沙啞而冰冷：「蠢貨。」

他隨手將盒子收起，走到山谷邊緣，往下望去。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風雪在穀底肆虐，呼嘯不止，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幾息，轉身離去，黑色的斗篷在風雪中翻飛，如同一隻掠過夜色的烏鴉，轉瞬間便消失在山道的盡頭，沒留下一絲痕跡。

他並未察覺，崖壁間那道狹窄的平臺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死死扒著石壁，大氣不敢出。

山谷再次恢復死寂，只有風雪繼續肆虐。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漸漸覆蓋了血跡、屍體、戰鬥的痕跡，像是要將這一切都掩埋，仿佛從未發生過。

山谷深處的積雪中，歐皇譽的身影靜靜躺著，周身的白雪越積越厚。而崖壁的平臺上，墨塵子蜷縮著身子，雙手死死抓著灌木，望著穀底的方向，淚水無聲地滑落，很快凍成了冰珠，掛在臉上。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慢慢覆蓋，像是給這孤獨的身影，蓋上了一層冰冷的白色棉被。

遠處，有狼嚎聲傳來，淒厲而悠長，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一聲接一聲，更添了幾分蕭瑟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