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遠海城西門外十里,官道旁一條不起眼的岔路蜿蜒伸向海岸。岔路口立著一塊半朽的木牌,上面模糊刻著「臨海」兩個字,箭頭指向一片黑壓壓的礁石灘。
歐皇譽牽著馬站在岔路口,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被濃雲遮住,只有零星幾點星光勉強穿透雲層,照得地面一片朦朧。海風從前方吹來,帶著濃重的鹹腥味,還有某種……腐敗的氣味。
他摸了摸腰間的「閑雲」劍,又從懷裡掏出那枚從茶館得到的藍色劍穗。流蘇在指尖輕輕晃動,像是師姐無聲的呼喚。
「師姐,」他低聲自語,「等我。」
下午離開客棧前,他和溫子瑜仔細商量過。溫子瑜留在城裡,繼續打聽海鬼的其他線索,尤其是官府那邊的動靜——從鎮海鏢局被查封、海鬼猖獗卻少見官府真正出力圍剿來看,遠海城衙門裡恐怕有人和海鬼勾結。這條線不能斷。
而歐皇譽自己,則按哨探的口供,獨自前往這個「臨海客棧」。
之所以獨自前往,原因很簡單:人少目標小,萬一出事脫身也容易。而且……有些場面,溫子瑜那孩子不適合看見。
歐皇譽把劍穗小心收回懷裡,貼身放好。然後他解開馬鞍上的包袱,從裡面取出幾件舊衣服——都是下午在城裡舊衣鋪買的,布料粗糙,顏色灰暗,還故意弄出些破口和污漬。他把身上那套月白色的劍廬勁裝脫下,換上這身破舊行頭,又用一條髒布條把頭髮隨意束起,臉上還抹了點路上抓的泥土。
對著水囊裡倒出來的一點水照了照,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個落魄的江湖浪人,或者……逃難的流民。
「這樣應該行了。」歐皇譽自語道,把換下的衣服和佩劍一起包好,藏在路邊一處隱蔽的石縫裡,只留「閑雲」劍隨身——劍用破布纏了幾層,遮住劍鞘上「淩風」二字和那瑩白如玉的劍身,看起來就像把普通的鐵劍。
他拍了拍馬脖子,把馬牽到路邊的樹林裡拴好,又從包袱裡抓了把豆子餵牠:「在這兒等著,天亮前我回來。」
馬打了個響鼻,低頭吃豆子。
歐皇譽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腰間纏著裝碎銀和銅錢的布囊,懷裡揣著傷藥和火摺子,小腿綁著一把短匕,還有……三顆從師娘那兒帶來的「斷腸丸」。這藥名字嚇人,其實不致命,但服下後半個時辰內腹內會如蟲咬刀絞,劇痛難當,沒有解藥的話要疼足一天一夜才會緩解。師娘給他是為了防身,沒想到會用在逼供上。
準備妥當,他深吸一口氣,沿著岔路往海岸方向走去。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木逐漸被礁石取代。腳下的路也從土路變成碎石路,硌得腳底生疼。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轟隆隆的,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歐皇譽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點燈光。
那是一棟兩層的木樓,孤零零建在海邊一片稍平的空地上。樓體歪斜,牆板斑駁,很多地方用木板胡亂釘著補丁。樓下掛著個破燈籠,裡面燭火搖曳,勉強照亮門前一片地。燈籠下掛著塊牌子,上面寫著四個褪色的字:臨海客棧。
但客棧周圍的景象讓歐皇譽皺起了眉頭。
樓前空地上散亂停著幾輛破馬車,車輪都壞了,顯然廢棄已久。地上到處是空酒罈、碎骨頭、還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麼的污穢。空氣裡除了海腥味,還混著酒臭、汗臭和某種……血腥味。
最引人注意的是客棧旁邊那片沙灘——借著樓裡透出的光,能看見沙灘上插著十幾根木樁,每根木樁頂端都掛著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那些東西隨海風晃動的輪廓,隱約像是……人頭。
歐皇譽心裡一沉。這裡果然不是正經地方。
他放輕腳步,繞到客棧側面,貼著牆根靠近一扇破窗。窗紙早就爛光了,只剩幾根木條勉強支著。他蹲下身,透過木條縫隙往裡看。
客棧一層是個大廳,擺著七八張破桌子,此刻坐了大概十幾個人。這些人打扮各異:有光著膀子、滿身刺青的壯漢;有穿著破舊皮甲、腰掛彎刀的海鬼模樣的人;還有幾個衣著稍整齊些,但眼神陰鷙,一看就不是善類。
他們正在喝酒、划拳、吵嚷,聲音大得隔著牆都能聽清。
「他媽的!今天手氣真背!」一個光頭壯漢把骰子砸在桌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光頭李,你就認命吧,」對面一個獨眼龍笑道,「這個月你輸多少了?再輸下去,婆娘都要賣給老子了!」
「放你娘的屁!」光頭李罵道,「老子就是輸光了,也比你這獨眼狗強!」
兩人吵了幾句,被旁邊人拉開。
歐皇譽視線掃過大廳,最後落在櫃檯後面的那個人身上。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皺紋深刻,左眼戴著個黑眼罩,僅剩的右眼眼神銳利得像鷹。他正慢條斯理地擦著一個酒杯,對大廳裡的吵鬧充耳不聞,但歐皇譽注意到,他的耳朵時不時會動一下——他在聽,聽所有的動靜。
這應該就是店主,那個獨眼龍。
歐皇譽正觀察著,突然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從二樓下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幾碟小菜。
女子長得還算清秀,但臉色蒼白,眼神躲閃,走路時腿有點瘸。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領口開得很低,露出鎖骨和一片胸脯,上面有幾處青紫的淤痕。
她把菜端到一桌客人面前,那桌坐著三個海鬼模樣的人。其中一個伸手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女子身體一僵,但沒敢躲,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回櫃檯後面。
獨眼龍店主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擦杯子。
歐皇譽收回視線,心裡有了計較。他繞回客棧正面,整了整衣服,故意讓腳步聲重一些,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吱呀——」
破舊的木門發出刺耳的聲響。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射向門口。
歐皇譽裝作有些緊張地縮了縮肩膀,低頭快步走到櫃檯前,啞著嗓子說:「老、老闆,還有房間嗎?」
獨眼龍放下酒杯,獨眼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從頭刮到腳,最後停在他腰間那柄用破布纏著的劍上。
「外地人?」獨眼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是、是,」歐皇譽點頭,「從北邊來,想、想去海那邊找點活計……」
「找活計?」獨眼龍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這兒可不是招工的地方。你是走錯門了吧?」
「沒、沒走錯,」歐皇譽趕緊說,「我聽人說,從這兒……能搭船去鬼哭灘?」
這句話一出,大廳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才還在喝酒划拳的那些人,全都停下了動作。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人慢慢站了起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歐皇譽,眼神裡有警惕,有殺意,還有某種……玩味。
獨眼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但眼裡沒有一絲笑意:「鬼哭灘?小兄弟,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聽、聽說過一點,」歐皇譽裝作更緊張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櫃檯邊緣,「就、就是想去碰碰運氣……」
「碰運氣?」獨眼龍重複了一遍,突然伸手,快如閃電地抓向歐皇譽的手腕!
歐皇譽心裡一驚,但強壓住反擊的本能,任由那隻乾瘦如爪的手扣住自己的手腕。獨眼龍的手指力道很大,捏得腕骨發疼,但歐皇譽運起一絲《盤古經》真氣到手腕,那疼感就消失了——表面上看,他還是疼得皺起了眉。
「練過武?」獨眼龍盯著他的眼睛。
「練、練過幾年莊稼把式,」歐皇譽說,「防、防身用……」
獨眼龍鬆開手,又看了看他腰間的劍:「劍也是防身用?」
「是、是的。」
「解下來我看看。」
歐皇譽猶豫了一下,還是解下劍,遞了過去。獨眼龍接過劍,扯開纏著的破布。當「閑雲」劍身露出來時,他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劍身瑩白如玉,即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劍柄樸素,沒有任何裝飾,但握在手裡的感覺……沉穩、順手,絕不是普通鐵劍能比的。
「好劍,」獨眼龍說,「可惜了,配你這麼個主。」
他把劍扔回給歐皇譽,又問:「誰告訴你從這兒能去鬼哭灘的?」
「就、就路上聽人說的,」歐皇譽含糊道,「說想上島的人,得先來這兒……」
「那人長什麼樣?」
「沒、沒看清,天黑了,就聽了個聲音……」
獨眼龍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歐皇譽以為他要動手了,他才突然咧嘴一笑:「行吧。既然來了,就是客。小翠!」
櫃檯後面的女子趕緊應聲:「老、老闆。」
「帶這位小兄弟去樓上三號房,」獨眼龍說,「準備點吃的送上去。記住,好好伺候。」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小翠臉色更白了,但還是點頭,對歐皇譽說:「客、客人請跟我來。」
歐皇譽跟著她上了二樓。樓梯吱呀作響,扶手滿是油污。二樓走廊很窄,兩邊各有四間房,門都關著,但能聽見有些房間裡傳出曖昧的呻吟和喘息聲。
小翠走到第三間房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房間很小,就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髒兮兮的草蓆和薄被,空氣裡有股霉味。
「客、客人先休息,我去拿吃的。」小翠低聲說,轉身要走。
「等等,」歐皇譽叫住她,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塞到她手裡,「多拿點,我餓了一天了。」
小翠握著銀子,愣了愣,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但她什麼也沒說,點點頭出去了。
歐皇譽關上門,先在房間裡快速檢查了一遍。牆壁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動靜;窗戶對著後面的礁石灘,從這裡跳下去不難;門鎖是壞的,只能從外面鎖……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樓下那片沙灘就在正下方,借著月光,他終於看清了那些木樁上掛的是什麼——
確實是人頭。有的已經腐爛見骨,有的還新鮮,瞪著空洞的眼睛。粗看有十幾個,男女老少都有。
歐皇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裡果然是海鬼的據點,這些人頭恐怕都是誤入此地、或者反抗海鬼的人。
他正要關窗,突然聽見樓下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從一樓後院傳來的,兩個人,聲音很熟悉——是獨眼龍,還有另一個粗啞的男聲。
歐皇譽運轉真氣到耳部,聽力瞬間提升。
「……那小子不對勁,」是獨眼龍的聲音,「劍是好劍,人卻裝得一副窩囊樣。我試他手腕,皮肉底下硬得不像話,絕對練過橫練功夫。」
「橫練?」另一個聲音說,「難道是官府派來的探子?」
「不像。官府的人沒這麼蠢,單槍匹馬就敢闖進來。而且他那劍……我看著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管他媽的是誰,」粗啞聲音不耐煩了,「大首領說了,最近風聲緊,所有可疑的人一律處理掉。你看著辦,我去叫兄弟們準備。」
「等等,」獨眼龍說,「先別急。我讓小翠上去試探試探,看看他到底什麼來路。要真是條大魚……說不定能釣出更多。」
「隨你。不過快點,天亮前我得回島上報告。」
腳步聲遠去。
歐皇譽輕輕關上窗,坐回床上。果然被識破了,不過這也是預料之中。那個獨眼龍眼力毒辣,能看出劍不普通,還能從手腕硬度判斷出他練過橫練……這人不簡單。
現在的問題是,對方準備怎麼「處理」他?是直接圍攻,還是……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客、客人,吃的來了。」
是小翠的聲音。
歐皇譽起身開門。小翠端著個托盤站在門外,上面有一大碗糙米飯,一碟鹹魚,還有一壺酒。她低著頭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然後站在一邊,手指絞著衣角。
「放著吧,」歐皇譽說,「多謝。」
小翠沒走。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小聲說:「客、客人慢用。」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突然腳下一絆,「哎喲」一聲摔倒在地。歐皇譽下意識要去扶,卻見小翠爬起來時,手裡多了個東西——是從他剛才給的碎銀裡拿出來的一小塊,她趁摔倒時塞進了門縫底下。
然後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頭也不回地走了。
歐皇譽等她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才走到門邊,蹲下身從門縫裡掏出那塊碎銀。銀子下面壓著一小片紙,上面用炭灰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快走」
歐皇譽盯著那兩個字,心裡一動。這個小翠……在提醒他?
他把紙片捏碎,坐回桌邊,看著托盤上的飯菜。飯是糙米飯,鹹魚味道很沖,酒是劣質的燒刀子。他拿起筷子扒了幾口飯,又夾了點鹹魚,嚼了幾下嚥下去——沒毒。
但那壺酒……他倒了一點在手指上,湊近聞了聞。酒味很衝,掩蓋了其他氣味,但他修煉《盤古經》後感官敏銳,還是聞出了一絲極淡的異味。
迷藥,或者軟筋散。
歐皇譽冷笑。果然,還是下三濫的手段。
他假裝喝了兩口酒,然後把碗裡的飯吃完,鹹魚也吃了大半。接著他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像是睡著了。
其實他體內真氣緩緩流轉,將那點迷藥的效果完全化去。他在等,等對方下一步動作。
時間一點點過去。客棧一樓的吵鬧聲漸漸小了,有人上樓回房,關門聲、腳步聲、還有那些曖昧的聲音此起彼伏。又過了大概半個時辰,整棟樓徹底安靜下來。
歐皇譽一直閉著眼,但耳朵豎著,聽著周圍的所有動靜。
然後他聽見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來,停在門外。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他們在門外等了幾息,然後有人輕輕捅開了門鎖。
門被推開一條縫。
歐皇譽依舊閉著眼,呼吸保持平穩。
三個人溜了進來,都是黑衣蒙面,手裡拿著刀。他們小心翼翼靠近床邊,其中一個舉起刀,對著歐皇譽的脖子就要砍下——
就在刀鋒離脖子還有三寸時,歐皇譽睜開了眼睛。
那黑衣人一愣。
下一瞬間,歐皇譽出手如電,左手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捏!
「咔嚓!」腕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啊——!」黑衣人慘叫剛出口,歐皇譽的右拳已經轟在他胸口。這一拳沒用全力,但足夠打斷幾根肋骨。黑衣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軟軟滑落,當場昏死。
另外兩個黑衣人這才反應過來,同時揮刀砍來!
歐皇譽翻身下床,避開刀鋒,同時一腳踢在左邊那人小腹上。那人悶哼一聲,彎腰跪倒。歐皇譽順勢抓住他的頭髮,往下一按,膝蓋狠狠頂在他臉上!
「砰!」鼻樑骨碎裂,鮮血噴濺。
最後一個黑衣人見狀,轉身想跑,歐皇譽抓起桌上那壺酒砸過去。酒壺正中後腦,黑衣人踉蹌前撲。歐皇譽追上去,一記手刀砍在他頸側,他也軟倒下去。
從動手到結束,不過三息時間。三個黑衣人全躺在地上,一個昏迷,兩個呻吟。
歐皇譽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沒人聽見動靜——或者聽見了也不敢出來。
他關上門,把那個還清醒的黑衣人拖到牆角,另外兩個也拖過去堆在一起。然後他蹲下身,扯掉那個鼻樑碎裂的黑衣人的蒙面巾。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橫肉,現在正捂著臉呻吟,血從指縫裡流出來。
「我問,你答,」歐皇譽低聲說,「答得好,我給你個痛快。答不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黑色藥丸,捏開那人的嘴塞了進去,然後在他喉嚨上一拍,藥丸順著嚥下。
「呃……你、你給我吃了什麼?」黑衣人驚恐地問。
「斷腸丸,」歐皇譽說,「半個時辰後發作,肚子裡像有蟲子在咬,會一直疼到明天這個時候。沒有解藥,你就等著疼死吧。」
黑衣人的臉更白了。
「現在,第一個問題,」歐皇譽盯著他的眼睛,「獨眼龍在哪?」
「在、在一樓後院……他、他房間在後院……」
「海鬼的人什麼時候到?」
「已、已經到了……就、就在樓下……十幾個人……帶頭的是二爺手下的劉頭目……」
「二爺?海鬼的二當家?」
「是、是……」
歐皇譽心裡一沉。果然,這裡是海鬼的重要聯絡點,連二當家手下的小頭目都來了。
「第二個問題,」他繼續問,「三天前,有沒有一個女劍客來過?二十出頭,長得很好看,身材……比較豐滿,佩劍,一個人。」
黑衣人眼神閃躲了一下。
歐皇譽抓住他被捏碎的那隻手腕,輕輕一捏。
「啊——!有、有!來過!」黑衣人疼得大叫,「三天前的晚上……她、她強迫我們的人帶她上島……」
「然後呢?」
「然後……她、她上島後就被抓了……」
「現在在哪?」
「在、在鬼哭灘的地牢裡……二爺說、說要留著慢慢玩……」
歐皇譽的瞳孔驟然收縮。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確切消息,心裡還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還活著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活、活著……昨天還、還被拉出來……兄弟們輪著……呃啊——!」
話沒說完,歐皇譽一拳砸在他臉上,直接把他打昏過去。
他站起身,胸膛起伏,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裡翻騰的殺意。師姐……師姐真的被抓住了,而且……
他不敢想下去。
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樓下還有十幾個海鬼,那個劉頭目,還有獨眼龍。他得先把這裡解決了,然後逼問出更多關於鬼哭灘和師姐的詳細情報。
歐皇譽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後院靜悄悄的,但能看見一間屋子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瘦高,應該是獨眼龍;另一個壯實,可能就是那個劉頭目。
他回身,把三個黑衣人的腰帶解下來,把他們的手腳捆死,嘴也塞住,然後扔到床底下。做完這些,他拿起「閑雲」劍,扯掉破布,劍身瑩白的光澤在黑暗中泛著冷意。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依舊空蕩。歐皇譽沒有下樓,而是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客棧的後屋簷。他推開窗,輕盈地翻出去,腳尖在屋簷上一點,整個人像片落葉般飄下,落地無聲。
後院不大,堆著些雜物和木柴。那間亮燈的屋子在院子東角,門關著,但能聽見裡面傳出說話聲。
歐皇譽悄無聲息地貼近窗邊,屏息聽著。
「……那小子應該已經被放倒了,」是獨眼龍的聲音,「我下的藥夠猛,一頭牛都能放翻。」
「你確定他不是官府的人?」另一個粗啞的聲音問,應該就是劉頭目。
「不像。官府的人不會單獨行動,更不會用那麼好的劍。我懷疑……他跟之前那個女劍客是一路的。」
「淩風劍廬的人?」
「有可能。劍廬的劍我見過,差不多的樣式。那女的是淩風劍廬的大弟子,這小子說不定是她師弟。」
「哼,來了更好,」劉頭目冷笑,「一個女劍客不夠兄弟們分,再來個男的……正好給大首領練功用。」
「練功?」獨眼龍問,「大首領還在煉化那塊鐵?」
「快了,就這幾天的事。等大首領神功大成,別說淩風劍廬,就是神武皇族來了也不怕。到時候……嘿嘿,這片海就是咱們的了。」
「那我……」
「你放心,二爺記著你的功勞。等事成了,遠海城這邊的生意全交給你管。」
「多謝二爺!多謝劉頭目!」
兩人又聊了幾句,然後劉頭目說:「行了,我去樓上看看那小子死了沒。沒死就補一刀,屍體老規矩,扔海裡餵魚。」
腳步聲往門口來。
歐皇譽閃身躲到一堆木柴後面。門開了,劉頭目走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絡腮鬍,腰間掛著一把鬼頭刀。他朝樓上走去,獨眼龍跟在後面。
兩人剛走到樓梯口,歐皇譽從木柴後閃出,無聲無息地貼了上去。
劉頭目到底是老江湖,走到一半突然感覺不對,猛地轉身——
但已經晚了。
「閑雲」劍的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冰冷的劍鋒貼著皮膚,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管。
獨眼龍在後面,看見歐皇譽,獨眼瞪得老大:「你、你怎麼——」
「別動,」歐皇譽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裡透著刺骨的寒意,「動一下,他就死。」
劉頭目僵在原地,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能感覺到抵在喉嚨上的劍鋒有多鋒利,也能感覺到握劍的人手有多穩——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兄、兄弟,有話好說……」劉頭目艱難地開口。
「我問,你答,」歐皇譽說,「答得好,活。答不好,死。」
「你、你想知道什麼……」
「鬼哭灘怎麼去?島上佈防如何?地牢在哪?」
劉頭目眼神閃爍。
歐皇譽手腕微微一動,劍尖刺破皮膚,一縷血順著脖子流下來。
「我說、我說!」劉頭目嚇得大叫,「鬼哭灘在城西外海五十里,暗礁多,沒有我們的人帶路進不去……島上有三個寨子,大首領住主寨,二爺和三爺分住左右……地牢在主寨後面,是個山洞……」
「那個女劍客,蘇清寒,現在怎麼樣?」
「她、她還活著……關在地牢裡……二爺說要留著慢慢玩,兄弟們輪流……輪流上……」
歐皇譽握劍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大首領煉化那塊海鐵,還需要多久?」
「就、就這兩三天……煉成了就能練成絕世魔功……」
「好,」歐皇譽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你想死,還是想活?」
劉頭目愣住了。
歐皇譽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倒出兩顆「斷腸丸」:「吃下去,帶我上島。事成之後,我給你解藥。」
「不、不行!」劉頭目驚恐地說,「被二爺知道,我會死得更慘——」
「不吃,現在就死。」
劍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劉頭目咬著牙,臉上的汗像雨一樣往下淌。他看了看歐皇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冰冷的殺意。他知道,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
「我、我吃……」他顫聲說。
歐皇譽把一顆藥丸塞進他嘴裡,逼他嚥下,又把另一顆塞給獨眼龍:「你也吃。」
獨眼龍臉色慘白,但不敢反抗,乖乖吃了。
「藥效半個時辰後發作,」歐皇譽收起劍,「現在,帶我去碼頭,我要連夜上島。」
「現、現在?」劉頭目說,「晚上霧大,船不好走……」
「那就現在走,」歐皇譽的聲音不容置疑,「或者你們可以在這兒等藥效發作,疼到明天這個時候。」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屈服了。
「好、好吧……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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