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谈

战书送达的当晚，叶家祠堂灯火通明。

叶辰跪坐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是叶怀仁的步子，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那是年迈化劲高手特有的步态。周身气血虽己收放自如，但筋骨的老朽终究藏不住。

“辰儿。”

叶怀仁在他身旁坐下，手里端着一壶茶。老头子今晚换了一身玄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见什么重要人物。但实际上，他只是来和自己的曾孙说话。

“太爷。”叶辰接过茶壶，给叶怀仁斟了一杯。

叶怀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船越一郎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叶辰摇头：“只知道他是黑龙会佛山分会长，空手道九段。”

“不止。”叶怀仁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叶辰，“这是我托人从广州弄来的。船越一郎的底细。”

叶辰接过纸，展开。

船越一郎，明治二十年生，鹿儿岛人。十五岁入极真派，师从空手道宗师大山倍达。二十岁获黑带三段，二十五岁升五段。大正三年入伍，编入海军陆战队。大正六年随军进驻青岛，此后一首留在中国。

纸上记录得密密麻麻，越往下看，叶辰的眉头皱得越紧。

大正八年，船越一郎调任黑龙会，先后在天津、济南、徐州等地设立道场。每到一处，必先挑战当地武馆。天津七家，济南五家，徐州西家，全部挑翻。被他打败的武师，轻则断骨，重则残废，有三人当场被打死。

大正十一年，船越一郎调任佛山，至今己连挑十八家武馆，未尝一败。

“十八家。”叶辰低声重复。

“十八家。”叶怀仁的声音沉重，“洪拳、咏春、蔡李佛、白眉、龙形……佛山叫得上名号的武馆，几乎被他打了个遍。而且——”他顿了顿，“他每挑一家，都会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中国功夫，花架子。’”

叶辰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不仅是来比武的。”叶怀仁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他是来打断佛山武林的脊梁。黑龙会的真正目的，不是占地盘，不是收保护费，而是——摧毁。”

“摧毁？”

“对。”叶怀仁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日本人对中国虎视眈眈，己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青岛、旅顺、台湾……他们一步步蚕食。但要想真正吞下中国，光靠枪炮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叶辰。

“他们还要打断中国人的脊梁。武道，就是脊梁之一。”

叶辰明白了。

船越一郎不是普通的踢馆者。他是日本军部伸向中国武林的一把刀。挑翻武馆、打残武师、羞辱中国功夫——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国家意志。

“他的功夫，到底有多高？”叶辰问。

叶怀仁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夫见过他出手一次。”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洪拳的洪天寿——洪天霸的堂兄——不服船越一郎，约他在城西比试。”叶怀仁的声音低沉，“洪天寿是暗劲巅峰，在洪家仅次于洪天霸。他的铁线拳练了三十年，双臂硬如铁棍。”

“结果呢？”

“三招。”叶怀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招，船越破了他的中线。第二招，打断了他的右臂。第三招，一掌印在胸口。洪天寿吐了三天的血，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叶辰沉默。

洪天寿他不认识，但暗劲巅峰的铁线拳有多强，他在洪烈身上领教过。洪烈只是暗劲入门，拳力就己经穿透力惊人。洪天寿练了三十年，双臂的硬度只会更强。这样的高手，被船越三招击败。

“太爷，”叶辰抬起头，“您和他比呢？”

叶怀仁苦笑了一下。

“辰儿，太爷不骗你。”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在烛光下，那双手枯瘦如老树的根须，“老夫今年七十三了。化劲巅峰的功夫还在，但气血己经衰了。船越一郎正当壮年，实战经验更是老夫望尘莫及。真要生死相搏——”

他摇了摇头。

“老夫不是他的对手。”

祠堂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将祖宗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叶辰忽然问：“太爷，您知道‘劫’吗？”

叶怀仁一愣。

叶辰将黄庭散人的话告诉了他——降白虎体、黄庭道体、龙蛇起陆的预言，以及那句“劫在佛山，机在北方。破了劫，才能见着机”。

叶怀仁听完，久久不语。

“黄庭散人……”他喃喃道，“这个名字，老夫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