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战后

叶家祠堂，灯火通明。

正堂之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黑底金字的灵牌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缠绕，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龙。供桌上摆着鲜果和蒸糕，那是叶怀仁傍晚时亲手端上来的，说是要给祖宗们尝尝晚辈的心意。

叶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首。

他己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发麻，双腿酸胀，但他纹丝不动。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杆插在祠堂中央的长枪。

叶怀仁站在他身后，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目光落在叶辰的背上。老人家今年七十三了，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青灰色的长衫熨帖地垂到脚面。平日里他腰杆硬朗，走路带风，佛山的武师们见了他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叶老太爷”。可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距离武盟大会己经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整个佛山武林都炸了锅。太极叶家一个十八岁的旁支少年，当着岭南二十三家武馆的面，一拳打飞了洪拳宗师洪天霸——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从佛山的茶楼武馆飞出去，飞过珠江，飞过白云山，传遍了岭南武林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亲眼看见叶辰那一拳出手的时候，祠堂外面的老榕树都在抖。有人说洪天霸飞出去三丈远才落地，砸碎了武盟擂台边的青石板。还有人说叶家这个少年根本没出全力，他的拳意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像是太极拳里失传了上百年的东西。

说什么的都有。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叶辰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了佛山。

洪家拳馆闭门谢客。洪天霸被弟子抬回去之后，至今没有露面。而叶家门外，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有来道贺的，有来探听虚实的，也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武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叶家的门匾，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此刻祠堂里却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哔剥的声响，和香灰落进香炉时细微的沙沙声。

叶怀仁终于开口了。

“辰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的功夫，到底是谁教的？”

这个问题，三天前从武盟大会回来的路上他就想问。但那时候叶辰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叶怀仁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让人熬了参汤，看着叶辰喝下去。

现在他终于问出来了。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他的眉眼生得很像他爹叶明远，但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些，像是他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留下的痕迹。

“后山祠堂里，”叶辰说，“有一本王宗岳手录的《黄庭经》。”

叶怀仁的身体猛地一震。

“王宗岳？”

“是。”叶辰的声音平稳，“书里有一位前辈留下的神念，自称黄庭散人。他教了我一个月。”

拐杖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叶怀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宗岳。太极拳的开山祖师。当年杨露禅三下陈家沟，学的就是王宗岳传下来的拳理。那本《太极拳论》至今还是太极一门的至高典籍，“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这十二个字，天下练太极的人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而《黄庭经》——那是道家修身养气的内丹术，传说王宗岳晚年将毕生所学化入其中，以笔墨藏神意，留待有缘人。

这些传说中的东西，竟然都是真的。

“那位前辈呢？”

“走了。”叶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己经不在的东西，“他说他只是一缕神念，传完功就会消散。”

祠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怀仁闭上眼睛。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几十年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天意。”他说，声音沙哑，“这是天意。”

他拄着拐杖走到叶辰身边，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叶辰的肩膀。老人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练功磨出来的老茧。这双手教过叶家三代人的拳，却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地扶过叶辰。

“辰儿，起来。”

叶辰借着力道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