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跨境协作——这西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同国家的法律体系不同、执法程序不同、政治意愿不同,要让境外执法机构配合中国的调查,需要的是外交层面的博弈,不是一个行动组长能决定的。他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链做得滴水不漏,为后续的司法程序和跨境追赃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林砚叹了口气,继续写。他在报告的“经验总结”部分写道:“本案暴露出部分涉密单位在人员管理、权限分配、日志审计等方面存在的严重漏洞。建议相关单位加强内部安全管理制度,落实最小权限原则,建立异常行为实时监测机制,同时加强对涉密人员的心理评估和背景审查,从源头上减少被策反的风险。”
凌晨三点,他终于写完了结案报告的初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浑浊的空气。远处的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那些灯光里,有多少是和他一样熬夜工作的人?有多少是失眠的老人?有多少是等待孩子归来的父母?他的目光越过楼群,望向老家的方向——两百公里外,母亲和父亲正在睡梦中。父亲术后恢复得如何?母亲有没有按时吃药?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手术后的父亲恢复得不错,但母亲说,父亲还是咳嗽,只是比以前轻了一些。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发条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又放了回去。凌晨三点——母亲一定在睡觉。他不忍心打扰她的休息,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还在工作。母亲总是说:“砚砚,你早点睡,身体要紧。”可他总是做不到。
他关上窗户,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面般的门板上映出他疲惫的脸——眼袋深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长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电梯在一楼打开。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大楼外面的停车场上。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让大脑放空了几分钟。车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背光在闪烁。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节奏——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明,也是他还能继续战斗的证明。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车子行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他打开了收音机,深夜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声低沉。他调低了音量,让它成为背景里若有若无的白噪音。歌声里唱的是关于离别和等待的故事,让他的心变得更加柔软。
回到家的时候,己经是凌晨西点了。他租住的是一套一居室的公寓,在滨海市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桌子上堆着几本专业书籍和几份文件,墙上贴着一张滨海市的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几个位置——那是他办过的每一个案子的关键地点。
他脱掉外套,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钱峰、孙志强、老李、王志强——这些人的脸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他们的表情、他们的供述、他们的眼泪——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回放,像一部永远不会结束的电影。
他想起了李伟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不认同这个体制。”一个技术骨干,因为对体制的不满,选择了背叛。这种“理念型”的间谍,比“金钱型”的更危险,因为他们不会因为钱而动摇,他们动摇的只有“信念”。对付这种人,单纯的法律威慑是不够的,需要的是更深层次的思想引导和价值观重塑。
他又想起了老李的哭声——“我儿子生病了,需要很多钱。”一个父亲,为了救儿子的命,选择了犯罪。这种“被胁迫型”的间谍,最让人同情,但同情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背叛了国家。法律不会因为动机的“可怜”而减轻罪责,因为国家安全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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