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去凤游宫吧

雪生。

他是在冬天出生的，鹅毛大雪，天地银装素裹。

于是那个女人，死在那个冬天；

她的儿子，在她的怀抱中啼哭。

而他的爹死在大雪纷飞的又一年寒冬。

村里人说他刚出生死了娘，现下又没了爹，是个可怜的，也是个命大的。

所以雪生从小就知道，自己命硬。

吃着百家饭长到八岁后，又一年，霜雪莅临，大地苍白。

没粮食了。

冬天似乎总跟他过不去。

村里人说他刚出生时克死了娘，现在又克死了爹，是个灾星，这里小村小户，容不下这尊大佛。

于是雪生用自己换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又变成许多许多的粮食。

绿衣圆领的公鸭嗓笑着道：“真真是穷乡僻壤出天仙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雪生正抬头看天，灰蒙蒙的雪落在他鸦羽一般的睫毛上，恍若隔世。

雪生讨厌冬天。

“咳咳！”

雪生猛然睁开眼睛，肺腑的疼痛逼得他，伏在床边，吐出一滩血。

擦掉眼角沁出的泪，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死。

他没死？

雪生摸摸脸，捏捏胳膊，再顺着往下看，双腿被金灿灿的绳子捆着，打了死结。

有人救他？

谁会救他？

谁敢救他？

雪生仔细回想，只记得那人似是幽幽说了句“不好”，可语气语调并不是他相识之人的。

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谁会有这个本事将他从那群人的手里救出来，也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于他而言是新的希望，还是另一种恶意。

但此刻他清楚自己无路可逃。

雪生从漏光的屋顶一首看到腐朽的木门，这荒凉与偏僻的地方比记忆中的景色更破旧几分。

他认出来了，这里是冷宫。

他瞧瞧绑着双腿的金绳，又试探性的张开五指，不确定那个神秘人是否有意这么做——

雪生完全可以用双手解开绳子然后离开。

可他不敢，出了冷宫他无异于老鼠过街，那群人的势力他根本惹不起，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还不如老实在这里等着救命恩人来，既然肯出手救他，那他目前还有价值。

只要有价值，那他还能活着。

雪生垂下眼睑，无声抱紧了自己。

……

月升日落，月明星稀。

冷宫破旧的小屋子里，洒落几缕星光。

墙角的阴影倏忽扭曲腾起，化作一道黑影。

雪生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墙边突然挪动的影子：“谁！”

影子忽地停住，一道闷沉的嗓音低低传来：

“你的救命恩人。”

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女声：“怎么，救了你便翻脸不认人么？”

雪生瞳孔放大，连滚带爬下床，匍匐在地：

“小人不敢，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吧！”

那女声咯咯咯笑起来：“小家伙倒有点意思，不过你也是个倒霉的，怎得就栽在那群人手里呢！”

男声打断：“好了，言归正传，我问你，小太监，经此一遭，你想去哪儿？出宫还是留在宫里，任你选。”

雪生低着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小人……小人可以出宫么？”

救命恩人竟然会放他出宫？

他以为，像救命恩人这样城府的人，会把他安插在宫中当内应，居然会让他出宫去做事？

想来恩人背后必然有个组织，能够和他里应外合，把宫人运作出宫，安排去执行其他任务。

不对。

不对。

他一个太监，出宫能做什么？如果救命恩人背后有组织，那组织会平白无故地培养一个宫人做宫外的任务吗？

太浪费了！

况且，既然有组织，那他必然有竞争对手，而他是竞争不过宫外那些人的。

所以，即使救命恩人说的是任你选，可他哪里有的选呢！

这言外之意，不就是让他留在宫里做探子或者执行其他任务吗？

雪生向来脑子灵活，心念电转之间，己然将救命恩人的真实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知晓自己在恩人这边还有利用价值，暂时性命无忧，不由得稍稍安心。

他假意思忖片刻，便选定留在宫内，只是回答之时，难免有惆怅涌上心头，或许他这辈子都得在皇宫蹉跎下去了。

也好。

也好。

雪生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血丝漫上眼球，或许他还能在救命恩人的羽翼下为自己报仇！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真留在宫里？”

低沉的男声和尖锐的女声交织着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

雪生紧紧闭上眼睛，连磕三个响头：“小人绝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