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爱是奢侈品

维克托闭上眼睛，世界变成了黑暗。

游艇的引擎声变得清晰，低沉的嗡鸣穿过船体，血还在从胸口流出来，每一次心跳都推着更多的血涌出伤口。

他能听见宋棠的呼吸声。很浅，带着紧张的节奏，她在靠近。

空气在流动，她的体温改变了他脸前的气流。香味，她身上总有种很淡的香味，哪怕用了别的香水也压不住，一如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六岁。

记忆突然撕开一道口子。

六岁那年圣诞节前夜，恩里科把他锁进北翼最深处的房间。

没有窗户，墙壁冰凉，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

“博尔盖塞的继承人必须学会独处。”父亲说。“孤独让你强大。依赖让你软弱。记住你爱的任何东西都会成为别人用来对付你的武器。”

七十二小时，他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墙壁，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两万的时候，他忘记了母亲的脸。数到五万的时候，他忘记了饥饿。

数到十万的时候，他明白了父亲想让他明白的事——

爱是奢侈品。只有当你完全拥有某个东西，当它无法逃离、无法背叛、无法被夺走的时候，你才能安全地爱它。

十西岁。

母亲死前握着他的手，病痛把她的身体蚕食得只剩骨架，灰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

“别让任何人替你做决定。”她说。

那双曾经美丽的手瘦成了枯枝。维克托想拥抱她，可父亲在门外看着。

她的手松开了。

此后每个夜晚，维克托都梦到那双手，温暖的、活着的、能触碰的。醒来总是一身冷汗。

现在。

宋棠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很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嘴唇贴上来了。

软的，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隔着血湿的衬衫。

她在用力，用力让自己不要逃开，用力装出真心的样子，用力完成这场交易。

可身体不会撒谎。

她的唇瓣僵硬，没有回应，没有温度背后的感情，这个吻干巴巴的。

维克托睁开眼睛。

灰瞳对上她，她也睁着眼，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不算。”他轻声说。

“什么？”

“这不算真心。”维克托舔了舔被她碰过的嘴唇，“你在敷衍，合同无效。”

“你……”

“我说了要真心的吻。”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动作扯动伤口，疼得眉头一皱。“能让我感觉到你爱过我的吻，哪怕只有一秒。”

她的眼眶泛红了，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

“维克托。”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

“暮暮。”他打断她，“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那把瑞士军刀，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

“你知道恩里科，也就是我父亲，是怎么教育博尔盖塞继承人的吗？”

刀尖对着自己的掌心，他轻轻用力，划开一道细口子。涌出更多的血。

“从记事起，每次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喜欢，那个东西第二天就会消失。”

血滴在雪白桌布上，晕染成花朵。

“五岁，我养了只兔子。白色的，垂耳，像庄园里那只。有天早上醒来，它不见了。恩里科说：依恋使人软弱。”

“七岁，我和马厩的驯马师成了朋友。他教我骑马，讲罗马的故事。第二周，他被调到别的地方，此后音讯全无。”

他走近她。

“你明白他在教我什么吗？”

宋棠往后退，背脊又贴上舷窗玻璃。

“他在教我……”维克托把染血的手按在玻璃上，就在她脸颊旁边，血印触目惊心。“爱就是囚禁。要么把你爱的锁起来，永远不让它离开。要么……”

他垂下手，血滴到她的低跟鞋旁。

“要么就别爱。”

宋棠推开他的手。

血印留在玻璃上，她绕过他，走到餐桌另一端，需要距离、需要他的体温、他的血腥味、他那双会把人吸进去的灰眼睛都离她远一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因为你的爱让我窒息。”

维克托转身看她。

“在庄园的时候，”宋棠继续说，“早上醒来，你己经在看我。我去花园，莫罗会恰好经过。我想上网查菜谱，每个搜索结果都被过滤过。我的手机联系人只有两个号码。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深吸一口气。

“像活在玻璃罐子里。”她说。“透明的墙壁，看起来自由，伸手才发现哪里都是边界。连呼吸都需要你允许。”

“我在保护你。”

“保护？”宋棠笑了，“你管那叫保护？我发消息给朋友，信息发不出去。我想打电话回家，号码被拦截。我父母三个月没合眼，三个月，维克托！他们以为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