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留宿

门推开的时候，屏风那一侧的光先透进来，月河会的顶灯调得极暗，只有走廊留着一盏暖黄。

走进来的男人穿一身深灰三扣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一点弧线。

个子不算顶高，一米八出头，身形清瘦，骨架却立得挺。

头发理得清爽，鬓角干净，他手里端着一只半满的香槟杯，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宋棠的那一瞬，眉峰轻轻动了动。

“宋棠？”

栾素怀笑出声：“哎哟我就说嘛，你们两个见面一定有戏，承砚，过来坐。”她歪头给宋棠使眼色，“还记得吧？顾叔叔家的，你小时候在京城，暑假被你妈扔到西合院那条胡同里，他就是那个老抢你糖葫芦的。”

宋棠扶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张脸她要想一想才对得上，童年的印象是个瘦高的小男孩，夏天穿白汗衫，总骑一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从胡同口冲过来。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顾承砚眉眼清峻，下颌线收得利落，笑起来右边有一点浅浅的梨涡。

他把香槟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伸手隔着桌子碰了碰她搁在桌沿的指尖。

“几年没见，”他语气很轻，“你还是这个样子。”

宋棠抬眼笑了笑：“承砚哥现在是做画廊的？”

“挂名董事，实际的事都是别人做。”顾承砚说话带一点旧京城调子，尾音收得干净，“我这趟回来是替家里谈展位，听素怀说你也在香港，就过来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挪开了，“气色比你妈朋友圈里发的那张好。”

栾素怀给他倒茶：“别光顾着叙旧，喝口茶压压，你刚从伦敦那边飞过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我拉进来了。”

顾承砚接过杯子，目光却没怎么离开宋棠。

宋棠垂眼喝茶，茶水烫到舌尖，她才发现自己手指有点凉。

窗外维港的夜光在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轮廓——栾素怀斜倚着，她坐得端正，顾承砚的背靠着椅背，姿态松弛。

这幅画面熟悉到让她心里浮起一阵无名的涩意，如果没有那场失忆，如果没有那片灌木丛，如果没有从维多利亚宫的床上醒来。

她这二十一岁本该有很多个像今晚这样的小聚，和很多个像顾承砚这样的旧友重逢，然后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挑一个合心意的人谈恋爱。

“下月中旬我在中环的画廊办一个小型预展，”顾承砚活像随口一提，指腹着杯口，“有几件朱德群的新藏品，素怀要来，你要是有空，一块儿。”

宋棠还在发呆，视线飘渺地落在某处。

顾承砚笑了一下，没坚持，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起身：“我那边还有两位客人在等，棠棠，素怀，失陪十分钟。”

他绕过桌角的时候，脚步在宋棠身后略停了停，压低声音：“有空给我打电话，我号码没换。”

他出去以后，屏风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

栾素怀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怎么样？顾承砚现在比小时候好看多了吧。”

宋棠没答。

她低头拿起那张搁在桌沿的哑面灰卡，指腹在鹰徽的凹痕里来回蹭着。

她忽然想起下午维克托在她家客厅站起身时那一瞬，他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个半途停住的动作，想扶她又不敢扶的那个姿势。

……

十点半过后香港落起雨来。阿威把车停进半山的车道，宋棠撑着伞下车。

玄关的鞋柜旁齐整摆着一双皮鞋，鞋面擦得光可鉴人，她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往客厅里望。

陆漫宁从餐厅那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菊花茶，“回来了？雨下这么大。”她压低声音，“你爸和小梁刚谈完，越南那边的合同条款改了两版，他飞过来连口水都没喝几口。外头打了电话说高速封了一段，我让人把客卧收拾出来了。”

宋棠把伞放进伞架，这话她没法接，换作随便哪位宋家长辈都会这样留客，陆漫宁做主，她连一句“不妥”都找不出理由，“爸呢？”

“书房还有个越洋电话。”陆漫宁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鬓发，“你早点上去歇，别操心这些事。”

上楼的时候她在二楼转角看见维克托。

他从书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本宋衡礼借他的册子，灰色西装外套己经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一颗扣子松开了。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错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