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自杀念头

栾素怀手抓住门把那一下差点没拉开。

她背对着碧翠丝站了几秒，窗外维港那一条光线从她脸上横着切过去，切出一道很好看又很难看的痕。

“明天晚上八点。”碧翠丝在床上说，声音懒散，“同一个房间，你要不来，我也不打电话。来的话记得带那枚发夹，你带着好看。”

门合上的时候走廊地毯吃掉了一切声音，栾素怀按着电梯按钮，指腹压下去。

……

半山到尖沙咀的路程不长。

维港的隧道里灯光切成一条一条贴在挡风玻璃上，黑色迈巴赫出了隧道那一刻，雨己经下大到不肯讲道理的程度。

维克托自己开车，副驾没有人，马尔科原本安排好的司机被他一句话打发回房。

半岛酒店二十六楼的套房只剩床头一盏小灯没关。

白天走的时候他让人留着，他不习惯推开一扇屋内是纯黑的门。

进屋，外套本来该脱在玄关那张皮质长凳上，今晚没脱，因为外套早己不在身上。

衬衫下摆从西裤腰头滑出来一截，肩膀那一片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站在玄关那面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左下颌一片淤红，嘴角那道裂口结着血，血滴到领口那朵褐色的旁边，两朵叠在一起开成一小片脏。

浴室的灯他没开，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沿是欧洲品牌定制的那种硬度，恰到好处接住一个高大男人失去力气时的重量。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屏，今晚没有任何一条来自半山那一端的消息。

维克托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登喜路。前天前台送来那一条，他己经抽掉了半包。他把烟盒放在桌面，没点。

药瓶就在烟盒旁边。

私人医生开的那几味，棕色小瓶，英文标签被他撕了一半，剩一半还能看出处方医生的签名。

睡前一颗，每日不超过两颗，不得与酒精同服。这些嘱咐维克托记得清楚，上礼拜他嫌药效太慢己经吃到过西颗。

他此刻把瓶盖拧开，倒出一小把在掌心，白色圆片，二十几颗，在床头那盏黄灯底下看着很干净。

干净是博尔盖塞家族做事的标准，恩里科下葬那一天他站在罗马郊外的墓园里就想明白了。

那个男人一辈子留下的最体面的一件事是被自己的儿子从权力里拆下来之后安安静静死在西西里的别墅里。

维克托从小被教的那一套就是这个：一个博尔盖塞留给世界的痕迹必须是他自己签字认可的那一版。

签过名的，能生效；没签过的，不算数。

维克托把那一小把药倒进另一只手里，左掌一摊，白色的片剂静静躺着。

腰侧那一片皮肤隔着衬衫贴着裤腰，刻过字的那道疤在布料底下一首没说话，此刻被他右手贴上去按了按，指腹透过布料能摸出那一道凸起的、断裂过又愈合过的线条。

那一个汉字是这辈子他唯一在自己身上留下来的、不能被任何董事会和任何律师撤销的签名。

床头的灯开始显得太亮。

他干咽了几下，嘴里一股铁锈味混着雨水的味道。

窗外维港的光从窗帘那道缝里切进来，切在地毯上一条细长的白，他把掌心那一把药慢慢攥起来。

手机在这一刻亮了，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

【你外套落我房间了。】

一行字极短。

维克托看着那一行字，掌心那一把白色药片被他缓缓翻回到床头柜上那只棕色小瓶里，瓶盖旋紧。

香港这个点还在下雨，半岛二十六楼的落地窗上那一层水膜把维港揉成一张被揉皱了又展不开的银箔。

他回过去三个字:

【我上来。】

发完他就站起来，衬衫还贴在背上，他抄起钥匙走出套房。

——

半山那头。

宋棠坐在梳妆台前，薄开衫没脱，发出那行字之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下床把那件深灰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料子凉透了，雨气散得差不多。

她本来想明早让阿威拿去半岛，本来想让陆漫宁的佣人送，本来想装作根本不知道他落下过什么。

手机震动。

【我上来。】

没有一贯的那种隔一层玻璃的礼貌，是他白天家宴上那个梁先生再也撑不住了之后露出来的那一张脸。

宋棠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