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各自的夜

客卧的门宋棠没替他推开。

钥匙在门框旁边那只青花瓷小碟里，陆漫宁的习惯，家里每一间客房的备用钥匙她都放在门楣上方一碗一碗的小瓷碟里，像一家人把琐碎的信任摊在明处。

宋棠抬手取钥匙的时候薄开衫滑下一截，露出锁骨那一片白。

维克托的视线没往下落，他此刻连呼吸都压得很浅。

这一整夜他把自己犯过的每一条错都记了数，再犯一次就连沙发都别想睡了。

钥匙递过去，他接住，两人的指腹擦过一下。

“毛巾在卫生间柜子第二层。”宋棠压低声音，怕惊动走廊那头父母的房间，“你衬衫脱了搁在洗衣篮里，阿姨明早会收。”

“……好。”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那一处她停住，回了一下头。

维克托还站在客卧门口没进去，怀里那件湿透的深灰外套被他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今晚所有的东西就一起掉。

他听见她的脚步顿住，抬眼。

走廊那一点暖黄打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白天在客厅时难看得多，也比白天真得多。

两人隔着楼梯对视了三秒，谁也没再开口。

宋棠率先回的头，她上楼，进房，关门。

一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掉，雨在半山的老宅屋顶上敲到三点多才小下来。

……

同一时刻，九龙尖沙咀。

文华东方三十八楼的那间套房灯没关，碧翠丝披了一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赤脚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寸。

维港那条水的夜里有十几艘小船亮着红绿两点灯，像谁撒了一把不肯熄的火柴在黑缎子上。

她手里握着一只水晶杯，杯里是酒店送上来的第三杯，三杯对她只起一点发涩的作用。

桌上那只烟缸里有两只烟蒂，一只印着她的口红，一只没有。

手机亮了一下。

伦敦那边发来的邮件，家族能源板块下周在多哈有场会谈，需要她亲自坐镇。

她扫了一眼，回了一个“收到”，没回别的。

邮箱下面压着一条私人消息，是她上礼拜在米兰那位珠宝设计师发来的，问她回欧洲之前要不要在苏黎世转机见一面。

碧翠丝看了三秒，把那条对话静音了。

窗外底下一条弥敦道在这个钟点还没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维港。

香槟杯子的边沿被她指腹慢慢。

……

九龙塘。

栾素怀坐在自家楼下的车里，陈意安发了第五条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车里那块小屏幕上显示凌晨两点十七，方向盘上她放着那个从酒店房间里出来之后没舍得放进包里的素金发夹。

“来的话记得带那枚发夹，你带着好看。”

那句话从碧翠丝嘴里出来的时候漫不经心，栾素怀把发夹握在掌心，她放开手，指腹那两行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她伸手打开副驾的储物格，把发夹扔了进去，又拿出来，又扔进去。

最后一次她关上储物格，钥匙拧动。

车子没开走，她就坐在那儿。

楼上那扇亮着一盏小夜灯的窗是她妈的房间——栾太太这几个月催她定下来的那个人不姓陈，姓别的，是港岛某个老家族的三代。

陈意安是她自己找的，找来给栾太太看的。

她要让自己母亲相信她从巴黎回来的这三年半是真的在“过正常日子”，真的和男人吃饭、真的被男人追、真的要走进一场婚姻。

发夹安静地躺在储物格深处。

……

窗外天将亮未亮。

半山的清晨来得比市区慢半拍，太平山顶那一层薄雾要等六点半以后才肯散。

宋棠睁眼的时候七点多，窗外鸟己经叫到第二轮。

她下楼，客卧的门半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花园那一边有声音，宋棠循着走过去。

晨光从木棉树的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板的水渍上。

维克托坐在花园那张铁艺长椅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上，耳机一只挂在耳朵上，一只垂在胸前。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下颌那片淤红在日光下退得没那么吓人，嘴角那道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他在跟谁讲英文，语速极快。

听见她的脚步，他抬眼，手掌按住话筒，压低嗓子:“吵醒你了？”

“没有。”宋棠在对面那把椅子坐下，“几点了？”

“七点西十。”他把耳机摘了，合上电脑，“宋太太六点半己经下楼了，说是厨房阿姨请了假，她自己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