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离港

阳光移过餐桌那一角，落到他手背上那一小块。

宋棠没接话，她伸手去够那杯温水，手指擦到他手一下，极短，两个人都没动。

他的指尖比早上凉，指关节那一处的薄茧擦过她指腹。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

陆漫宁的号码，宋棠按了免提，“妈。”

“棠棠！”那边传过来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里还有女人的笑闹，“到啦，阿琼派人来接的，好家伙这阵仗，我跟你说，这一圈姐妹三年没聚齐了。”

“那就好好玩。”

“吃午饭没？”

“吃了。阿姨的花胶乌鸡汤。”

“就知道你最爱那一口，”陆漫宁笑了一声，“小梁呢？”

宋棠抬眼朝对面看了一眼。

“伯母。”维克托应。

“哎听到啦，”陆漫宁的声调翘了翘，压低一点，“辛苦你，棠棠从小娇气，你担待着。”

“跟你说件事，阿琼这边非要留我多住两晚，姐妹仨好久没碰面，我就想着索性多待两天，周五下午那班船回，棠棠一个人在家，你多照看。冰箱里那盒鲍鱼别留着了，炖粥最好。”

“妈你——”

“好啦好啦阿琼叫我了，棠棠乖，小梁再见！”

电话挂了。

维克托把最后一张合同从桌上捡起来，对齐，放回文件袋的夹层:“我明早十点过来，你把这五页看完。”

他顿了一下，“如果实在没耐心看，留到我到了一起看也行。”

……

宋衡礼那一晚回家比平时早。

六点一刻，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那张长条凳上，进餐厅的时候手里己经换成了一杯温水。

灯光打在他两鬓那一层银丝上，银丝比上个月又多了一小簇，只有陆漫宁常在夜里替他对着镜子数，宋棠从小到大没碰过她父亲的头发。

宋棠正坐在餐桌那头，合同的第二页摊开，铅笔横在某一行上。

她抬眼:“爸。”

“吃了没。”

“阿姨煲了粥。”

宋衡礼在她对面坐下，阿姨把一小碟潮州卤水端上来。

“棠棠。”他用筷子尖挑了一片卤豆干，又放回碟沿，没夹起来，“明早那班船，我也走。”

宋棠手里那支铅笔停住。

“你妈那边……阿琼那几个老姐妹三天两夜不够玩的，她要留到周五。”宋衡礼倒了小半杯酒，没喝，只是让酒气散一散，“我这礼拜西原本有个饭局，推掉了，一个人在那头散心她也无聊。”

他讲这几句的时候眼睛看着那盏灯，不看女儿。

推饭局这三个字在宋家从来不是轻巧的，宋棠记得小时候，父亲一年里一半的晚饭都吃在外头，她拿到雅思满分的那年生日，陆漫宁想让他陪女儿吃顿饭，他都是把饭局切成两截来回赶。

现在这个女人是他妻子，这几年他为她推的局，比为这一整栋房子里所有人推的加起来还多。

“你生日前，我欠她一次出门”“宋衡礼抬眼看宋棠，“这次还上。”

宋棠“嗯”了一声。

她想起昨晚母亲在厨房水槽前说的那句“小梁是个可靠人。”

母亲对她讲女儿家的话总是又近又软，父亲对她讲话永远隔着一层，不是不疼，是疼得干。

父亲疼她的方式是账户里从来没缺过数字，是司机配给她的是老陈那种跟了家里二十年的，是她要去月河会母亲担心她头晕父亲一句话没讲却让管家备了车。

他不问她今天穿什么吃什么，不问她学商业学得累不累，他把这些问题全部外包给陆漫宁，陆漫宁再把这些问题兑换成他们父女之间那张薄薄的窗户纸。

“梁先生明早还要来。”她开口。

宋衡礼点头，“他教你是好事，学到哪里就是哪里，别硬撑，我不在，你跟阿姨说一声就行。”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爸走了你要怎样怎样，没有宋棠小时候偶尔在同学家见过的那种父亲式的絮叨。

话讲到点，他就收。收得利落，也收得生分。

“你妈这两天睡得不好。”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阿琼那房子床硬，她认床，我过去陪两晚。”

这一句仿佛不小心漏出来的，宋棠垂下眼帘。

宋衡礼这个人，说起“漫宁”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小片她从小到大熟悉的暖，那片暖不朝她这边流，但她不嫉妒。

她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家最软的那一块地方，是留给陆漫宁的，她自己分到的是另一种东西，硬一点，远一点，可靠得更像一栋楼而不是一张床。

饭后宋衡礼进书房打电话，门阖上之前她瞥见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常用的那部，是另一部黑色首板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一小片白。